陈闻没有犹豫。
后院死了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往那边涌,包括沈夜。楼上走廊空空荡荡,只有赵悬壶房间的门还开着,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灭。
这是最好的逃跑时机。
他贴着墙壁往东边移动。锦云阁他白天逛过一圈,东边有个杂物梯直通后院侧门,虽然现在外面被镇狱司的人围着,但只要出了这栋楼,混进附近的巷子里,脱身的机会就大了。
“呜——”
袖子里的涕零兽忽然探出头来,不是平日里那种饿了馋了的哼哼,而是压得极低的、带着颤音的呜咽。陈闻脚步一顿,低头看去,小兽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顺着灰白的毛一滴滴往下滚。
“又怎么了?”陈闻不耐烦地低声问了一句,但脚步还是停下了。
涕零兽不会无缘无故哭。它能感知情绪——悲伤、恐惧、悔恨,越是强烈的情绪,它越敏感。此刻它哭成这样,说明这附近有人正在经历极大的痛苦,或者……
或者,有东西残留着强烈的情绪。
涕零兽挣脱了陈闻的袖子,跳上走廊的栏杆,朝着一面墙壁的方向拼命抽鼻子。那不是普通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锦云阁的全景,画轴底部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闻伸手摸了摸那道缝隙,指尖碰到了铁器。他用力一抠,墙面的一块砖竟然松动了,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夹层。
夹层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道暗门。
门很窄,只能侧身通过,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台阶上落了厚厚的灰尘,说明很久没人走过。灰尘上却有一串新鲜的脚印——是赵悬壶的,鞋底的纹路和他在药炉前留下的印记一模一样。
赵悬壶死前,来过这里。
陈闻犹豫了不到一秒,侧身钻了进去。
楼梯尽头的房间不大,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草味。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桌上摊着半成品的丹药,角落里甚至还有一鼎尚有余温的药炉——这是赵悬壶在锦云阁的临时药房,他死前最后待过的地方。
陈闻的目光扫过桌面,忽然定住了。
桌上有一张被烧了大半的信纸,边缘烧得焦黑卷曲,只剩巴掌大的一块残片。他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第三层关着的东西不能动……他等了太久,快醒了……如果我出事,把这张纸交给镇狱司,他们知道该找谁……”
后面的字被火烧没了。
陈闻盯着“第三层”三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第三层——赵悬壶临死前提到过“第三层的那个东西”,铁寒衣尸体旁的字迹也提到“第三层,第九间”。第三层是什么?通天镇狱的第三层。
他正要把信纸揣进怀里,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来了。
“我知道你在里面。”沈夜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不紧不慢,“这里是死路,没有第二个出口。”
陈闻飞快地将信纸塞进袖子里,同时扫了一眼房间的布局。没有窗户,没有后门,只有那一条楼梯。沈夜正一步步走下来,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敲在心脏上的鼓点。
死路?
陈闻看了一眼那鼎药炉。炉子后面,有一道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门缝里透出一丝极细的光。
赵悬壶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再见。”陈闻一脚踹开暗门,猫腰钻了进去。这条通道更窄,只能匍匐前进,但尽头有光——是外侧走廊的通风口。
他爬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沈夜的声音,这一次带着一丝他没想到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懊恼。
是震惊。
“你身上……”沈夜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那道寻踪符,谁传你的?”
陈闻没有回答,直接从通风口翻了出去,落在外侧的消防梯上。铁梯子被震得哐当作响,几个镇狱司的黑甲修士抬头看过来,但陈闻已经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墙壁滑到了楼下,消失在夜色里。
他找了锦云阁后院一间废弃的柴房藏身,靠着一摞劈好的柴火,大口大口地喘气。涕零兽缩在他膝盖上,终于不哭了,但眼睛还是红红的,像两颗泡了水的琉璃珠子。
“你倒是会挑时候哭。”陈闻戳了戳它的脑袋。
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闻猛地绷紧身体,手里已经捏好了一道符。
进来的是姜灵儿。小姑娘怀里抱着一个比她腰还粗的卷宗袋,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点得意的笑,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别紧张,师兄,”她把卷宗袋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和陈闻平视,“我要是想告发你,刚才就叫了。”
陈闻眯着眼看她:“你想干什么?”
姜灵儿没回答,从卷宗袋里抽出一本泛黄的旧册子,翻到中间某一页,递到他面前。那是一份百年前的镇狱司档案,纸张发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的几个字清清楚楚。
“……越狱者,胸前刻‘狱’字印记,逃出后不知所踪。追缉十年未果,列为悬案。”
姜灵儿压低声音,杏眼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
“师兄,‘狱’字印记一百年前就出现过——那是一个从镇狱越狱的犯人留下的标记。”
陈闻看着那页档案,手指微微收紧。
一百年前的越狱犯,和今晚的两条命案。中间隔着的是时间,连着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