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

救我

妈妈还没有回来。

我已经等了好久了。久到我数完了窗帘上所有的褶皱,久到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这头走到那头,久到我把自己的呼吸调整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能让胸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轻下去。

卧室的灯很暗。灯泡大概是快要坏了,发出的光昏黄而微弱,像一个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不肯闭上眼睛。光线只能照亮床铺周围的一小片地方,再远一些的地方就模糊了,衣柜变成一个巨大的黑影立在墙角,门框变成一道更深的黑暗。我不喜欢这盏灯,但它比黑暗好。至少它让我知道这个房间还是有边界的,墙在那里,窗在那里,我在这里。

窗外是一块荒掉的田。

已经荒了很久了,久到我已经不记得那田里种过什么。现在那里只有疯长的草和不知道从哪里长出来的矮树,密密的,黑黢黢的,像一团沉默的东西蹲在那里。田那边没有人家,也没有路灯,一到晚上就黑得彻底,黑得像一个洞。

偶尔会有老鼠从电缆上窜过去。

我是先听见声音的——爪子摩擦电缆的那种细碎的、急促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然后是一道小小的黑影从窗外掠过,快得像一个幻觉,再然后是“砰”的一声,老鼠撞在窗户上,有时候会抓住窗框停一下,有时候就直接掉下去了。

每一次我都缩一下。不是害怕老鼠,是害怕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太突然了,突然到我的心脏来不及准备,就被猛地攥了一下。而且它没有规律,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你等它的时候它不来,你刚放松下来它就来了。像这个家里的很多事情一样。

我不想看电视。

妈妈不在的时候,开电视会让我更慌。因为电视的声音太大了,大到会盖住别的声音——盖住走廊里的脚步声,盖住院子里的动静,盖住妈妈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如果她回来了,我要第一时间听见。我要听见她的脚步声从堂屋那边响起来,我要听见那扇老木门被推开时的吱呀声,我要听见她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熟悉的、让我安心的声响。

如果开着电视,我就听不见了。

而且,如果我听不见——

她是不是不回来了?

她是不是走了?

她去哪里了?

妈妈,你在哪里?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为什么不回来?

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我的胃开始发酸,胸口那块石头变得越来越重,重到我觉得自己快要从床上陷下去,陷到床板里,陷到地板里,陷到那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去。

求你了,不要走。

我使劲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堆乱七八糟的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它们赶不走,它们像窗外那些老鼠一样,你永远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突然窜出来。

我掀开了毯子。

光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地板是凉的,那种从水泥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凉。我的脚趾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踩实了。

我摸索着走出卧室。

走廊里没有灯。黑暗像水一样漫过来,淹过我的脚踝,淹过我的膝盖,淹过我的胸口。但我熟悉这条路——我的脚记得每一块地砖的位置,记得门槛的高度,记得走廊尽头的那个拐角。我光着脚走过长廊,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也是黑的。头顶有一片很小的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淡得快要看不见的星星。院子里的空气比屋里凉,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我站在院子中间停了一下,竖起耳朵。风从荒田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沙沙声。没有别的声音。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然后我听见了。

很轻,很远,从长廊的另一个方向飘过来——像是妈妈的声音。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那个音色是她的。我的胸口忽然松了一下,像一只手终于松开了我的心脏。她在。她没有消失。她在那里。

我顺着长廊走过去。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长廊的尽头是一道门,门虚掩着,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道,贴在地面上,像一根发烫的丝线。

妈妈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了。

她在哭。那种哭不是安静地流泪,而是从身体深处被拽出来的、带着震颤的、压不住的啜泣和控诉。她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涌,急促的,破碎的,像是心里堵着的东西太多了,怎么也倒不完。那声音里全是委屈,全是执拗,全是不甘心。她反复地诉,反复地问,声音时而拔高时而低下去,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断地朝空谷里喊,等着一个永远弹不回来的回声。

而爸爸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只听见他的脚步声。沉重的,拖沓的,从屋子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有时候脚步声会停下来,沉默几秒,然后又响起来——更远了,像是走到了屋子的另一头,把自己塞进了一个听不见她声音的角落里。但那个角落不存在。她的声音太大了,大得整座房子都在跟着颤抖。他走不掉的。他跑到哪里都听得到。

然后他又会走回来。脚步声离门缝越来越近,近到我以为他要开口了。但他在门口停住,沉默,沉重的呼吸声透过门缝传出来,粗粝的,压抑的,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喘着粗气的兽。

她还是不停地哭,不停地诉。那声音黏稠的,绵密的,像梅雨季节的潮气,渗进每一道墙缝,每一块砖头,每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

沉闷。

那种沉闷像一块湿透的棉被,盖在整个屋子上头,盖得严严实实的,透不过气来。她的声音在那块棉被下面闷闷地响着,像隔了一层水。他的沉默是另一层水。两层的重量压在一起,压得我自己的胸口也开始发闷,闷到想吐。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

“够了!!!”

那一声不是词语,不是句子,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被烫伤了的野兽发出的那种声音。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妈妈的哭诉被拦腰截断,只剩下一个被掐断的气音,像一根绷断了的弦,在空中颤了一下,然后彻底静默。

沉默。

短暂的、像刀刃一样薄的沉默。

然后是动作——不是声音,是动作。我听见了身体撞到什么东西的闷响,听见了布料被撕扯的声音,听见了脚在地上拖动的、刺耳的摩擦声。

我透过门缝看进去。

他的忍耐终于见了底。那只一直攥着的拳头终于张开了,五指插进她的头发里,然后攥紧。妈妈的头被猛地向后扯去,她的脖子绷成一条脆弱的弧线,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不像她了——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比那更可怕的、被突然剥夺了所有表情的空白。然后他拽着她往窗户那边拖,一下,两下,她的身体踉跄着,脚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把她的脸按在窗户上。

玻璃发出一声闷响。妈妈的脸被压扁在窗面上,扭曲的,变形的,像一个画在玻璃上的、快要被擦掉的痕迹。她的眼睛在乱发之间慌乱地转动——然后,她看见了我。

我躲在门缝后面。光脚站在泥地上,半个身子藏在墙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我知道自己应该走开。我知道自己不应该看这些。我已经看过太多次了,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下一次要闭上眼睛,要转身,要回到卧室里去,要躺下来,要装睡。但我一次都没有做到过。

她看见我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救我。”

那两个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着她,如果不是我的整个灵魂都悬在她那两片嘴唇上,我根本不可能听见。但她的嘴型清清楚楚,她在说——救我。

那一刻我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愤怒,不是勇气,不是任何可以让我冲进去的力量。碎掉的是别的什么——是某种我一直以来靠它活着的、薄薄的东西,像鸡蛋壳一样的东西。因为在她说出那两个字的同时,我就已经知道,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救不了她。我不会冲进去。我不会拉开爸爸。我甚至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原地的木桩,像这个家里所有不会说话的家具一样。

然后我看见了爸爸的眼睛。

不是他在看我——他甚至没有转过头来。我是从窗户的反射里看见的,在那片被妈妈的脸挡住了一半的玻璃上,我看见了他的影子的影子。但我知道他在那一刻意识到我的存在了。他的身体有过一个极短暂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不想让我看见。

我退了一步。光脚踩在泥地上,没有声音。我又退了一步,退到了长廊的阴影里。然后我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卧室。走廊还是那么黑,院子还是那么静,荒田里的草叶还在沙沙地响。


闭上眼睛。

我已经学会了。不止一次了。不止两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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