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到清晨也未停歇,只是从倾盆转为绵密,天地间灰蒙蒙一片,湿气无孔不入,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林薇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只是在床上僵硬地躺到天色微明。腰间的心电监测仪像一块顽固的冰,24小时已过,但诊所那边没有主动联系拆除,她也没心思去管。
今天是追悼会。
镜子里,“沈铎”的脸色在阴雨天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的青黑沉淀成两片浓重的阴影。她慢慢地刷牙,冰冷的水刺激着牙龈,看着镜中男人喉结滚动。她尝试了几次,都无法做出一个哪怕勉强合格的、哀戚的表情。所有的肌肉都像是锈住了,被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填充——那是恨意凝结成的内核,外面勉强糊着一层名为“沈铎”的泥壳,泥壳正在阴雨的侵蚀下,出现细微的裂痕。
不行。必须戴上。今天是最重要的舞台之一。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的却是昨晚会客室里,父母崩溃的脸。母亲的哭喊,父亲审视而绝望的眼神……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不是演戏,是真实的、属于林薇的痛楚,几乎要冲破这具男性躯壳的禁锢。
她猛地睁开眼,双手撑在冰冷的洗脸台上,大口喘息。镜中的男人眼神涣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能再想。现在她是沈铎。沈铎要去参加“最好竞争对手”的追悼会,他应该悲痛,应该憔悴,应该强忍哀伤表现出风度。
她打开水龙头,用更冷的水泼脸,直到皮肤感到刺痛。然后,她开始对着镜子,一寸一寸地调整。眉心的蹙起不能太深,显得刻意;嘴角的下垂要有度,不能变成苦相;眼神要放空,但不能呆滞,要含着水光,却不能真的流泪——沈铎不会在人前失控痛哭,他的悲伤是“克制”的,是“深沉”的。
练习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勉强合格的、带着沉重疲惫和隐痛的表情,终于定格在镜中。只是那双眼眸深处,依旧空空荡荡,像两口废弃的深井,映不出丝毫属于“沈铎”的温情,只有属于林薇的、被冰封的恨与荒芜。
下楼时,小林已经准备好了全套黑色西装、白衬衫、素色领带,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早餐依旧是她动了几口的清粥。王伟也早早到了,在客厅里低声讲着电话,看到她下来,匆匆挂断,走过来打量她。
“脸色还是不好。”王伟皱了皱眉,语气带着评估,“不过……也算符合情境。记住,少说话,多沉默。媒体的问题一概不答,交给工作室。重点是对着林薇父母,鞠躬一定要深,停留时间要够,眼神要真诚,但别一直盯着看,显得冒犯。如果她母亲情绪激动……你忍着,受着,这是你应该承受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现场可能会有我们安排的人,引导一下情绪和镜头,你不用管。”
林薇沉默地点了点头,接过小林递来的西装外套,套在身上。布料挺括,带着熨斗留下的微热和一丝冷冽的香气,包裹住这具陌生的躯体,如同另一层更加坚固的囚服。
车子在雨中驶向南山殡仪馆。越靠近,气氛似乎越发凝滞。雨刷规律地左右摇摆,刮开一片模糊又清晰的视野。路边开始出现三三两两手持长焦镜头的记者,裹着雨衣,翘首以盼。更多的,是年轻女孩,有的撑着黑伞,有的干脆淋在雨里,手里拿着白色的花束或林薇的照片,表情哀戚,眼圈通红。那是林薇的粉丝,“薇风”。
林薇看着车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她们举着的、自己曾经神采飞扬的照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点收紧,透不过气。她们在为她哭泣,为那个已经躺在冰冷棺木里的“林薇”哭泣。而真正的“她”,正坐在仇人的身体里,前往自己的葬礼。
荒谬绝伦。痛彻心扉。
车子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殡仪馆侧面的专用通道,直接开进了室内停车场。那里已经停了不少车辆,大多是黑色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灰尘味和隐隐约约的香烛气息。
王伟先下车,和几个早已等候在此的工作人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才拉开车门。林薇深吸一口气,那口冰冷的、带着香烛和潮湿石头味道的空气灌入肺叶,让她微微打了个寒噤。她戴上墨镜,在小林和一个高大保镖的簇拥下,低头快步走向通往灵堂的侧廊。
侧廊光线昏暗,墙壁是惨淡的米白色,脚下是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瓷砖。远处传来低回的哀乐,还有隐隐约约的、压抑的啜泣声。每走一步,那哀乐和哭声就清晰一分,像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淹没。
灵堂门口摆满了花圈,层层叠叠,白色的、黄色的菊花,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惨淡。正中央最大的那个花圈,挽联上果然写着“音容宛在,风华长存”,落款是“挚友沈铎敬挽”。墨迹饱满,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在那花圈前停顿了半秒,墨镜后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名字,然后移开,迈步走进了灵堂。
灵堂比她想象的要大,也更要压抑。正中悬挂着巨幅的黑白遗像——是她去年为某本顶级杂志拍摄的封面,照片里的她微微侧脸,眼神明亮,嘴角噙着一丝自信又略带疏离的笑意,那是属于巅峰期林薇的神采。而现在,这张照片被放大了数倍,挂在惨白的背景布前,下方是铺满鲜花的棺椁。棺盖合着。
遗像前方,她的父母并肩站着。林国栋穿着一身显然不合身的黑色西装,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即将被压垮却死死支撑的枯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周文慧则靠在他身上,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缝,泪水无声地、不断地滑落,手里死死抓着一块黑纱。
两侧是前来吊唁的人群。圈内熟人不少,大多面色沉重,低声交谈。媒体的长枪短炮在指定的区域架着,镜头冷酷地对准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尤其是她——沈铎。
当“沈铎”的身影出现在灵堂入口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低语声有瞬间的停滞,随即是更加密集的、压抑的议论。镜头纷纷调整方向,快门声轻微而急促地响起,像一群嗜血的昆虫在振动翅膀。
林薇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好奇的,同情的,审视的,怀疑的……像无数细针,扎在她披着的这层“沈铎”的皮囊上。她微微垂着头,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她在王伟和小林的陪同下,一步一步,走向那幅巨大的遗像,走向棺椁,走向她的父母。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灵堂里低回的哀乐,香烛燃烧的气味,还有那种属于死亡的、冰冷的寂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力场。她看着遗像上自己明亮的眼睛,看着下方合拢的棺木,胃里翻搅,喉咙发紧。那里面躺着的,是她曾经鲜活的身体,现在只是一具逐渐冰冷的物体。而她的意识,却困在这个凶手的躯壳里,站在这里,接受众人的注目。
终于,她走到了灵堂正前方,在遗像和棺椁前停下。她缓缓地,摘下了墨镜。
镜头立刻捕捉到了特写。苍白的脸,浓重的黑眼圈,通红的眼眶(她刚才在车上用薄荷脑熏了眼睛),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一个完美的、哀痛到极致的表情。
她没有立刻去和父母打招呼,而是先转过身,面向遗像,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停留的时间足够长。起身时,她抬起眼,望向照片里的“自己”。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瞬间蓄满了水光,浓密的长睫颤抖着,悬而未落。那不是演技,那是真正的、属于林薇的,看着自己“死亡”的荒谬与悲绝,混杂着对沈铎的滔天恨意,在濒临失控的边缘,被她强行扭曲成“沈铎式”的哀恸。
然后,她转向父母。
周文慧在她鞠躬时,就一直死死盯着她,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悲痛、怨恨、茫然,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质疑。当“沈铎”转向她,用那双蓄满泪水的、写满“痛苦”和“歉疚”的眼睛望向她时,周文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流得更凶。
林国栋扶紧了妻子,看向“沈铎”的目光,依旧像冰冷的铁锥。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那姿态,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是尚未消散的、沉重的怀疑。
林薇上前一步,在周文慧面前微微欠身,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哽咽:“阿姨……叔叔……节哀。”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能挤出这苍白无力的几个字。她多想喊一声“妈”,多想抱住他们,可她不能。她现在是沈铎,是“凶手”。
周文慧终于哭出声来,不是尖利的哭喊,而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破碎的呜咽。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只是重复着:“我的薇薇……我的薇薇啊……”
林薇站在那里,承受着母亲崩溃的眼泪和父亲冰冷的审视,像一尊立在暴风雨中的石像,外表是沉痛的哀悼,内里却被恨意和近乎撕裂的痛苦反复凌迟。她必须离开,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彻底崩溃。
她再次对父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走向家属答礼区后面预留的座位。王伟和小林立刻跟上,将她与人群隔开些许。
落座后,她重新戴上墨镜,隔绝了大部分视线。但依然能感觉到四周的目光,听到隐约的议论。
“沈铎看起来真的伤心坏了……”
“眼睛红成那样,肯定哭过。”
“唉,毕竟是那么多年的朋友,竞争对手也是惺惺相惜吧。”
“听说昨晚警察还去找他问话了?”
“例行公事吧,毕竟最后接触过……”
追悼会的流程漫长而折磨人。领导致辞,友人追忆,粉丝代表发言……每一句话,每一个关于“林薇”的回忆片段,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拉锯。她必须保持那个哀痛的姿态,时而低头,时而望向遗像,时而在听到某些“感人”处,抬手轻拭一下根本没有泪水的眼角。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就在她觉得几乎要窒息在这片虚假的悲伤中时,灵堂侧后方,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似乎是什么人想要闯进来,被工作人员拦住,发生了推搡。隐约能听到一个激动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让我进去!我要看看薇薇!我要问问沈铎!他昨晚到底对薇薇做了什么?!”
声音有些耳熟。林薇心头一跳,借着墨镜的遮掩,微微侧头看去。
只见人群边缘,一个穿着牛仔外套、头发染成栗色的年轻男人,正激动地想往里冲,被两个保安死死架住。是陈晨,一个和林薇同期出道、关系不错的男演员,性格有点冲动,之前和她合作过一部小成本文艺片,算是她在圈里为数不多能说几句真心话的朋友之一。他此刻眼睛通红,表情愤怒,直直地瞪着“沈铎”所在的方向。
“陈先生,请您冷静!不要打扰逝者安宁!”工作人员低声劝阻。
“安宁?薇薇她死得不明不白,怎么安宁?!”陈晨挣扎着,声音更大了些,引得更多人侧目,“沈铎!你敢不敢当着薇薇的面说清楚!她最后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你——”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保安更加用力地捂住嘴,半拖半拽地拉出了灵堂。骚动很快平息,但那一瞬间投来的各异目光,和空气中弥漫开的微妙猜疑,却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了无形的涟漪。
王伟的脸色沉了沉,低声对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吩咐了一句什么。那人立刻快步离开了。
林薇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陈晨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他知道她和沈铎关系微妙,知道他们之间的竞争远非表面那么“友好”。他的出现和质问,虽然被压了下去,但却像一根刺,扎在了这场完美表演的帷幕上,留下了一个细微的、危险的裂口。
追悼会终于接近尾声。遗体告别环节,人群开始缓缓绕棺。林薇没有动,她不能去看,也不敢去看。她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仿佛被巨大的悲伤压垮。
直到仪式全部结束,人群开始散去。王伟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巨大的遗像,照片里的“林薇”依旧在明亮地笑着。然后,她转身,在小林和保镖的护卫下,低着头,快步穿过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走向侧门。
就在她即将踏出灵堂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侧后方柱子旁,站着一个身影。那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身着黑衣,只是普通的深色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似乎穿过纷乱的人群,落在了她的背上。
那目光,没有任何哀戚,也没有好奇,只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专注。
林薇心头莫名一凛,脚步未停,迅速走出了灵堂。
外面,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天地间一片凄迷。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陈晨那小子,真是胡闹!”王伟坐在副驾驶,语气不悦,“我已经让人去‘安抚’他了。阿铎,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没脑子的。”
林薇没有应声,只是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灵堂里的一切,父母的脸,陈晨的质问,还有柱子旁那道冰冷的视线……走马灯般在黑暗中旋转。
回到别墅,她借口疲惫至极,径直上楼,反锁了卧室门。窗外雨声单调,敲打着玻璃。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只照亮小小一片区域。
她拿出那把黄铜钥匙,放在灯光下。钥匙在光线下泛着陈旧而温润的光泽。“老地方。如果我不在了,处理掉一切。勿留痕迹。”
处理掉什么?证据?罪证?还是……别的什么?
她必须去。在进组之前,在可能出现的更多变数之前。
但“老地方”是哪里?便签上没有地址。沈铎的电脑、手机里,会有线索吗?
她再次打开沈铎的笔记本电脑,更加仔细地搜索。邮件、聊天记录、备忘录、甚至隐藏文件夹……一无所获。沈铎太谨慎了。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架上那一排排摆放整齐、却显然很少被翻动的书籍。沈铎会用实体方式记录关键信息吗?可能性不大,但……
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架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深蓝色丝绒封面的笔记本上。那看起来像是一本普通的日程本或灵感笔记,混在一堆精装书里,很容易被忽略。
她走过去,抽出那个笔记本。翻开。
前面几页确实是工作日程安排,字迹工整。中间有些随手的涂鸦和零散的句子,像是揣摩角色时的笔记。她快速往后翻,直到接近最后几页。
她的指尖停住了。
其中一页,用铅笔淡淡地画了一幅简单的路线示意图。线条潦草,但能辨认出是一个路口,标了一个箭头,旁边写着一个字:“左”。翻过一页,是另一幅图,像是一个建筑物的简易平面图,标注着“入口”、“储藏室”、“注意监控”等字样。在平面图右下角,用更小的字写着一行地址,字迹很轻,几乎难以辨认。
林薇屏住呼吸,将笔记本凑近台灯,仔细辨认。
那是一个地址,位于城市东郊的老工业区,一个早就废弃的物流仓库区。地址末尾,还附带了一个仓库编号:B-7。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是这里吗?“老地方”?
她迅速用手机拍下这几页,然后将笔记本原样放回。不能带走,以免引起怀疑。
地址有了。但那个地方必然不简单。“注意监控”,说明有安保措施。沈铎让她“处理掉一切”,说明那里藏着东西。什么东西,需要如此隐秘地存放,甚至要留遗言让人处理?
氰化物?那些伪造的黑料原件?还是……更可怕的,无法见光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连绵的雨。今晚不行。太仓促,太危险。她需要准备,需要观察,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还被那该死的心电监测仪绑着。诊所那边该来电话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想法,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她接起。
“您好,是沈铎先生吗?这里是周医生诊所。您的24小时动态心电图监测时间已到,请问您今天方便过来拆除设备吗?或者我们可以安排护士上门服务。”
“我过去吧。”林薇说。她需要离开这里,需要一个外出的合理借口,哪怕只是短暂的一两个小时。也许,可以顺路去东郊那边……远远地看一眼。
“好的,那我们为您预约下午三点可以吗?”
“可以。”
挂断电话,林薇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水。雨幕模糊了远处的灯火,一切都显得扭曲而不真实。
灵堂里那道冰冷的视线,再次浮现在脑海。是谁?记者?粉丝?还是……别的什么人?
钥匙在手中攥紧,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
“老地方”在等着她。
而某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或许也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