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可现在，这个“宝”大概率正窝在沙发里，举着手机，神情亢奋地蹲守某个不知名主播的“家人们，最后一波福利！倒计时三秒，三、二、一，上链接！”
如果你家有同龄人，这个场景一定不陌生。
我69岁的老妈，就是这“银发剁手族”的资深成员。家里的快递堆成山，从9块9包邮的“量子能量手链”到199元能“软化血管”的破壁机，主打一个“只有你想不到，没有直播间不敢卖”。 那些包装简陋、厂名厂址模糊、甚至闻着一股刺鼻塑料味的“三无产品”，正源源不断地涌进原本整洁的家。
劝过、吵过、甚至把她的支付方式解绑过。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老太太转头就学会了让楼下小卖部代付，给人家现金。你跟她讲道理，她比你更理直气壮：“人家主播说了，这是大厂尾单，实体店上千块呢！”“你不懂，这是老字号秘方，人家喊我‘姐姐’呢，还能骗我？”
看着老妈那倔强的眼神，我常常陷入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可夜深人静时，我又忍不住去想，这场拉锯战里，错的真的只是我那个一辈子节俭、如今却“挥金如土”的老妈吗？
平台，你真的尽到“守门人”的责任了吗？
打开那些直播软件，推送算法比亲儿女还“懂”老人。只要老妈在某宝搜过“血糖高”，好家伙，接下来推的全是“纯天然降糖神茶”、“根治糖尿病的老军医秘方”。那些直播间往往藏匿在平台的某个角落，主播声嘶力竭，背景简陋，甚至直接用录播视频循环播放。
平台手握最先进的大数据技术，能精准识别你是老人、有退休金、关注健康。可当这些“三无产品”上链接、收货款、发快递时，平台的审核机制去哪儿了？ 平台抽成的时候笑纳了真金白银，出了质量问题，一句“我们是技术提供方，不对具体交易负责”，就把锅甩得干干净净？这不是技术中立，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
监管，你的步子能不能再快一点？
必须承认，监管一直在努力。今年3月20日，国家就要施行新的规定，要对直播间里的“货”和“人”都严加管束 。可现实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现在的“坑老”直播间已经学会打游击战了。
他们不挂小黄车，改成“私域导流”。主播在屏幕上引导：“想下单的爷爷奶奶，点我头像，加粉丝群，群里有助理发链接。”一旦转到微信群里交易，监管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取证难、追溯难 。有的直播间甚至定期解散群聊，毁灭证据，等你发现东西是假的，连人都找不着了。监管和骗局，永远在进行着一场悲壮的赛跑。
说到底，最让老妈破防的，可能不是产品本身，而是那句“家人们”带来的情绪价值。
北师大有项研究发现，中老年人在直播间特别容易受主播高涨情绪的影响。那种“限时秒杀”、“最后10单”的紧迫感，加上主播“叔叔阿姨叫得亲”，很容易让老人产生一种被需要、被关心的错觉 。在现实生活里，我们忙着上班、顾着孩子，可能一周也跟老妈说不上十句话。而在直播间里，那个主播却能对着屏幕喊她两个小时，夸她眼光好，懂养生。
老妈买的真的是那堆没用的东西吗？不，她买的是存在感，是那种“还能为家里抢到好东西”的价值感，是排解晚年孤独的一剂麻药 。
前几天，辽宁有位70岁的大爷，在直播间买了8万多块钱的酒，结果收到81箱酒不说，还附带了一堆杂牌手机和冰箱，号称是“大礼包” 。看着满屋子的货，大爷的女儿欲哭无泪。这种新闻看得人心惊肉跳，可转头看看自家还在“征战”的老妈，我们又何尝不是坐在“火山口”上？
我们骂平台无良，恨监管滞后，但或许最该做的，是放下手机，陪老妈好好吃顿饭，听她讲讲那些在直播间里交到的“云端朋友”。
毕竟，如果爱能填满时间的缝隙，那些花言巧语的“家人”，便再无可乘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