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田的裁缝铺里永远飘着化不开的霉味。老式缝纫机踏板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他用食指沾唾沫翻账本时,总能在泛黄的纸页上尝到二十年前的雨腥气。
儿子李响的住院缴费单就压在玻璃板下。第五张了,纸角微微翘起,像片枯死的银杏叶。护士说透析只能维持三个月,肾源匹配成功的概率是0.07%。妻子王桂香三天前说要去邻县找远房表亲配型,挎着褪色的蓝布包消失在晨雾里,再没回来。
昨夜急诊室送来连环车祸的伤员,走廊漫着铁锈味。李守田蜷在塑料椅上数点滴,药液坠落的节奏和缝纫机针脚出奇地相似。儿子浮肿的手背扎着滞留针,皮肤下淤青像团化不开的墨。
"爸,妈该到张家湾了吧?"李响突然开口。床头柜放着凉透的南瓜粥,结着层油膜。李守田想起二十年前儿子满月时煮的红鸡蛋,蛋壳在染缸里滚三圈,红的像团将熄的火。
太平间的推车轱辘声碾过凌晨三点的走廊。李守田摸出裤兜里的裁缝剪,刀刃映着惨白的廊灯。这把剪刀剪断过新嫁娘的喜服线头,也剪开过裹尸袋的缝合线。现在它安静地躺在掌心,像条冬眠的蛇。
窗外飘起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李响的呼吸渐渐平稳,监护仪绿光在墙面投下波浪。李守田数着药液滴数,第三十七滴时,护士站传来模糊的广播:"请王桂香家属到服务台......"
他起身时碰翻了搪瓷杯,半杯冷水顺着桌角流进账本。墨迹在1987年6月15日那页晕开,那天他记着:桂香过门,赊酒席用红布两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