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的父老乡亲,还不如背井离乡(看电影《隐入尘烟》)

当一部电影在你的朋友圈和微信群刷屏时,你会感觉它像一位触目惊心的不速之客,让你不得不去认真审视它。《隐入尘烟》就是这样一部电影。

故事讲述的是甘肃张掖农村的故事。一个常年被唯一在世的亲人当作长工盘剥的老光棍马有铁,突然被安排去相亲,因为他侄子要结婚,侄媳妇不喜欢家里住了个老人。

相亲对象是一个瘸腿且没有生育能力的老姑娘曹贵英,因为神经系统疾病,她的手颤抖无力,而且有尿失禁的毛病。哥嫂嫌弃她,常年打骂,让她住窝棚。就是这样两个农村底层男女,被强行送作堆,被安排了新房。

显然,在以往的岁月中,贵英遭受过的冷遇,比马有铁更多,所以起初她是木讷冷漠的,但马有铁似乎天生是个温柔的男人,他带她去给父母上坟,给她做饭,吃苹果,而贵英也终于打开心扉,慢慢帮他干活,给他送饭,暖着热水等他回家。两人过着最普通的农民生活,一起劳作,一起聊天。马有铁怕累坏了家里唯一的驴,却让贵英坐驴车。他想着给贵英买个长大衣,好让时常尿失禁的她遮住屁股。他自制了温箱,跟贵英一起孵小鸡,陋室星光,胜过无数花间月下。他们彼此用麦粒在对方手上印梅花,表达爱意。

他们当然也会吵架,当贵英因为手无力而无法把麦捆扔上车,有铁破口大骂------这才是农村常见的境况吧?但是很快,他们重归于好。他们一起打土坯盖房子,一起在风雨夜去抢救土坯,贵英往土坯上盖塑料布,马有铁则用塑料布盖住贵英。他们一起在新房的屋顶睡觉,马有铁怕贵英掉下去,用裤带把她绑住。贵英长了麦疹子,马有铁护着怕水的她,在河渠的流水里洗澡。

这一对各自在前半生从未得到过爱的人,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安慰和补偿。

我最爱看这两口子干活的场面,感觉好像米勒和梵高的名作都活了。金黄的麦田,薄暮,海清的海青色衣服和天青色头巾,真是赏心悦目。

当然,这种美只属于旁观者。

虽然婚姻美满,但他们的生活十分窘迫。

马有铁的性格是极度善良厚道,就像他养的那头驴一样,温驯,逆来顺受。父母和大哥二哥都死了,三哥一家盘剥他多年,使他成为村里最穷的人,连他结婚也不帮他筹办。侄子结婚,三哥嫌租车搬家具太贵,让他用驴车来拉,走到半夜,还要嫌他走得慢,还要骂他。最后侄子结婚,连喜宴都不请他,只打包些残羹剩菜。

马有铁没有自己的房子,国家的拆迁政策下来, 那些外地打工的人都赶回来收房子,导致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搬家,但他每次都在新家郑重其事地贴上喜字,每次都心疼那些失窝的燕子。

三哥顶着他的名额去弄了一套房子,钱是三哥出,三哥看他没有子女,这房子将来还是会留给自己的儿子。而面对着记者采访,面对着崭新的楼房,马有铁困惑的是,牲口和鸡都要住哪里去?

村里的土豪张永福病重,征集熊猫血,只有马有铁血型相符。最穷的人与最富的人有着相同的血型,他们同样稀有。村民们积极撺掇马有铁无偿献血,因为张永福必须活着,才能清偿大家的地租。

马有铁不顾妻子的反对,屡次献血,而张家一边嫌弃着这对农民夫妇,一边屡次催逼抽血。救命之恩换不来一句感激的话,连给贵英买两件大衣,都要算是赊的。但凡马有铁会为自己打算一点儿,他那些小理想,比如带贵英治病,买个电视机,甚至盖个新房子,都可以从张家得到着落。然而他不,他天生不会利用任何资源,包括他自己的。

趁人之危狮子大开口的事,他做不出。

而张永福虽然因着马有铁的献血而得以续命,他们父子却丝毫没有行善积德的念头。照样无视八毛的市价,按一块多钱的价格,拿粮食折抵地租给农民。张永福儿子给贵英买两件大衣,是一定要马有铁照价偿还的,但是马有铁给张永福续命的熊猫血却是分文不能收的。

有铁从不反抗,也没有什么恨意,人家吩咐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哪怕人家毫不顾忌地把自己的自私心思都展露给他,他也不生气,不拒绝。

这样近乎脑残的善良,使得有铁与整个村子都显得格格不入,同样一方水土,咋就养出有铁和他的乡亲们这样截然不同的人呢?同样一对父母,咋就生出有铁和三哥这样极度宽厚和极度刻薄的兄弟俩呢?你很难说这是源于民风,教育或者遗传。

有铁没受过什么教育,但说话却极富哲理:

被风刮来刮去,麦子能说个啥?

被飞过的麻雀啄食,麦子能说个啥?

被自家驴啃了,麦子能说个啥?

被夏天的镰刀割去,麦子能说个啥?

他说的是麦子,更是他自己,他似乎看透了自己在世上的位置,就是棵麦子,任人宰割和盘剥。有人说有铁是个尘土版本的耶稣,也是用自己的血洗刷了世人的罪恶。

表面看好像是这样,但实际上,耶稣作为救主降世,本来就有牺牲自我的救世自觉。而有铁不过是个普通人,他没有救世的能力,他只是恪守着传统本性的善良厚道。

可是他的善良到底还是被辜负了。没有人念他的好,男人们看不起他的贫穷窝囊,女人们嫉妒贵英得到了有铁的疼爱。贵英发烧时坚持给有铁送饭,在水渠边晕倒,失足落水,无人搭救,等有铁把她捞起,尸体已经挺直了。

那水渠其实很浅,有铁还带她在那里晚上洗澡,水只及胸,如果不是贵英腿瘸又生病,她本不至于淹死。这样的水,对于正常人,也没有太大危险,应该不至于给救人者带来太多思想斗争。而且,当时正是乘凉时间,水渠旁聚集了很多村民,贵英落水,也绝不是没人看见。

可就是没人救她。

大家都知道她身体不便,大家也都知道有铁用他的熊猫血救了全村人的生计。但大家就是懒得救她,也许是因为嫉妒他们夫妻恩爱,也许是嫌她有尿失禁的毛病,也许是瞧不起他们两口子卑微的社会地位……或者单纯就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个世界上,除了彼此,他们一无所有。除了他们俩,再没有人愿意为他们付出一丝善意和温情。

张爱玲在1943年说:“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

八十年过去了,兵荒马乱的年代早已远离我们,个人主义者也得到了社会的宽容。然而这一对平凡卑微如尘土一般的夫妻,居然不能为世所容。

有铁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包括那养鸡借用的十个鸡蛋。他放走了那条驴,那驴不知何去何从,还被他骂“贱骨头”。这驴就像他自己,一辈子劳碌,被人家使唤和利用,只是现在,驴可以获得解脱和自由,而他是真的无处可去。

他独自安排妻子的后事,她那表情怪异的结婚照作了遗照,他最后一次用麦粒在她手背上印花,桌上安放着一瓶农药。吃完鸡蛋,农药也就不那么苦了。他握着她编的草驴玩偶,平躺着停止了抽搐。

村人在他死前还在说,现在的他有房子有钱,日子好起来了,独身一人无牵无挂也挺好。因为他们不曾吃过有铁的苦,也不曾尝过爱情的甜。他们不过是庸碌愚昧的一群人,凑合着过完这一生罢了。

有铁的牲口和财产都归了侄子,他和贵英辛苦盖起来的土房,也被拆迁队推倒了。

两个相爱而又不幸的卑微的人,还没来得及实现去城里“美美地浪浪”的梦想,就双双归入尘土,隐入尘烟。

有铁被父老乡亲和资本家各种多年盘剥,都是安然自若的,可是他无法承受得到了贵英之后又失去。他的干劲和希望都来自于她,有她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可是贵英死了,死于村民们的冷漠。有铁心里有哀伤,肯定也有愤怒。有的观众也提出了“屠村”的建议,但这自然不是窝囊善良了一辈子的有铁的选择。麦子就算知道要被人割,也不会变成毒蘑菇。他的选择是自己离开这个世界。

其实,他早就该离开了。勤劳能干的他独自成家之后,一年就能赚几千块钱。如果他年轻时就跟三哥分家单过,也不至于被当作长工盘剥这么久,耽误了终身。

穷归穷,但国家也有扶贫政策,只是因为有铁自己性格懦弱,又身处一个险恶的环境,使得所有能落实到他头上的好政策,都变成了别人压榨他的机会。

如果他能有胆量像其他很多村民一样,进城或者南下打工,他的境遇也一定会好得多。如果带上贵英一起进城摆摊,卖草编制品,应该也能过得不错。不说别的,在城里有人的地方,如果有人落水,总不会没人施救的。

但有铁认为自己就是农民,离开土地,哪也去不了,到哪都不习惯,而且干不了别的营生。

他就像是骆驼祥子,认定了自己的职业发展方向和生活方式,就绝不肯改变,直到走入绝境。

有铁最大的心魔,是离不开家。小时候,家里有父母兄长,父母死了就听哥哥们的,大哥二哥都死了,就跟着三哥过,哪怕被他欺负盘剥,也比自己出去单过,没有家的状态好。

后来三哥剥削够了,以给他成家的名义赶走他。他有了贵英,这才感觉自己有了一个真正的家。他的红喜字,燕子窝,都是他的家的象征。贵英死了,他再没有家了,也就活不下去了。

他对于乡土的情感也是如此,要的就是这种群体的归属感。虽然活得不好,虽然受人欺负,但呆在本乡本土总比去外地闯荡好,安心在土里刨食总比出去冒险好。与其说是热爱,不如说是习惯。人一旦习惯了呆在舒适圈,人生就很难有新的可能。有铁的舒适圈并不舒适,但他就是舍不得。

对于这电影的评价,正反两方的意见都很鲜明。

有的说这是写给农民和土地的赞歌,歌颂了普通农民弱势群体的善良敦厚,庄敬自强。也有人说这是哗众取宠歌颂苦难,还有人说自己老家就是那边的,早就没有那么贫困了,电影夸大了农村的贫困是为了讨好西方观众。

也有人表示质疑,说农民不是都憨厚纯朴彼此帮助么?我就是村里出来的,农村是熟人社会,彼此都沾亲带故,哪会像电影里那么冷漠?马上又有一批自称是农村出身的人反驳,说对方根本不了解真实的农村。

只能说,双方各有各的道理,每个地方的民风不同,农村和农村也不同,所以无法一概而论。李睿珺导演拍这个戏,大概也是基于他自己对现实生活的观察。

在城镇化的进程中,农村各种田园牧歌式的美好在日渐淡化和毁灭。有铁夫妇是最传统的中国农民,他们被人打骂,嫌弃,算计,剥削,却依然恪守最原始最纯朴的道德和本分。这种道德和本分,本来是千百年来中国传统农业社会架构的基础,可是,工业化进程带来了更多的机会和信息。大家见的世面多了,生活水平提高了,懂得了一切向钱看。于是原本淳朴的农民们也像城里人学会了自私势利,冷漠贪婪。而且,由于农村人身处的环境信息比较闭塞,普遍文化素质有限,所以当他们面临新生活新诱惑的冲击时,他们也更不善于掩饰和收敛自己的劣根性。

小到那些偷试验田南瓜的村民,大到那些农村苦孩子出身的贪官,都是如此。所以,有铁夫妇这样温厚善良的农民,反而成为异类,遭到父老乡亲们的排斥和鄙夷。

而另一方面,大家发现居然身边还有这么个硕果仅存的“毫不利己,专门为人”的傻瓜,于是忍不住不约而同地去欺负他,压榨他,道德绑架,直到把他逼到死路。

有人拿这电影与《活着》相比, 我倒觉得《活着》更多是对命运的无奈,而《隐入尘烟》则是批判了人情冷暖,好人不得好报。上一个类似的火片,是《芳华》。可是《芳华》里的男主角虽然一样是命苦,但至少还有个别好心的战友来关心一下。而《隐入尘烟》里,主角身边的父老乡亲们完全是一群集体被资本绑架,欺负底层弱者的群氓。他们自己也是资本的受压迫者,但他们毫无反抗意识,只想助纣为虐。平庸之恶,在此体现到了极致。

马有铁死了,那么,没了熊猫血的张永福也就不久于人世了,张永福死了,村民们的钱也收不回来了。或许那时他们才能意识到马有铁的重要性吧?

涸泽而渔的结局,必然是剥削者和被剥削者的共同消亡。

有人说,马有铁是殉情而死,其实这种解读把他的自杀简单化了。他是死于绝望。

马有铁被命运捉弄,被亲友们欺负,最终,他选择主动结束这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与这个肮脏的世界割袍断义。他说过,土并不脏。是啊,土地是供养人的,真正脏的是人。一直选择善良的马有铁,最后也只能选择离开父老乡亲们,回归到那片能接纳贵英,也能接纳他的,安详洁净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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