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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龙灯曾是我记忆中一道最美的风景。
“咚咚锵，咚咚锵……”一弯新月，几点灯火，群山环抱，小路回旋。在那高耸的群山之中，传来了一阵欢快的锣鼓声。接着，在那条满是泥泞的小路上，走来一串长长的人影：最前面是一盏举得高高的显得比较气派的“牌灯”，“牌灯”上扎着好看的花束，书写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几个雄健有力的大字。后面是两个舞狮的人，高举着雄狮的头，气宇轩昂的走在牌灯底下。再后面是几个敲锣打鼓的师傅，一根红绳系着两个锣钹挂在脖子上，两人一组合着节拍打击出一串优美动听的锣钹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举着一盏花灯：用一根长长的竹杆挑着一个缀着彩穗、绘着彩图的纸糊灯笼，从灯笼里面射出的灯光映在灯笼上的图案呈现出七彩的颜色，照亮了乡间黑暗的小路，花灯四盏，寓意着四季平安。再后面就是托盘的、记帐的、送贴的、耍宝的等等。当然还有我们一群小不点，兜里抓两把瓜子花生，跟着大人，随着舞狮的人群走家串户……
这就是我们家乡的龙灯，以前每年春节都会举行的一个活动。
除夕过后，初二伊始，家乡的龙灯舞狮就提上了日程。灯会里几个负有名望的老一辈会组织村上的年轻人在他们家里进行舞狮的准备工作：狮子头重新购买，狮子袍重新缝织，还有花灯，锣钹，牌灯等器具重新扎绘。到了初三晚上，在几阵响彻云霄的锣鼓鞭炮声中，小山村热闹了起来，大人、小孩都会随着舞狮的队伍来到村里的祖庙前，开始了又一年的春节舞狮活动。
舞狮一般都是在晚上举行的，山村的冬夜充满着温馨与祥和。人们拿着手电筒，提着马灯跟在长长的狮队后面，给村里的家家户户拜年。如果遇到哪一家在那一年有什么喜事的，比如说修房子、嫁女儿、娶媳妇、儿孙考试高中等等，舞狮队会进行特别的祝贺：送上喜帖，呈上贺联，而且在舞狮的过程中也会增加了许多好看的表演方式，还有一些老人唱几句赞美之词，俗称“赞狮子”。你听那老者大声吆喝一声，锣鼓声停，人群肃静。继而老者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唱腔一字一句的唱出他的赞词，这时，只有舞狮和耍宝的在大厅内和着赞词表演各种动作。我还记得有一首赞词是这样子的：“钟鼓齐鸣，鞭炮声声；龙腾盛世，狮舞新春；喜登贵府，恭贺华门；祥云入户，瑞气盈庭；一耍人寿年丰，二耍五谷丰登；三耍合家欢乐，四耍万事顺心；五耍新年新景，六耍意气驰奔；七耍生意兴隆，八耍财源广进；九耍幸福平安，十耍福泰康宁呐——”
这时候，这家主人也会回赞，一般无外乎是谦虚一下，再就是赞美舞狮队舞得好，舞得漂亮等客套话，但这些赞词都是极其优美、又极富有诗意的。我很惊讶那些老人怎么会有那么好的才气，能张口就来，而且说得那么生动贴切，充满生活气息又韵味十足。多年以后，自己读了不少唐诗宋词，也学着写过几首古韵，却怎么也没有老人们那些赞词平易近人通俗易懂，而且绞尽脑汁也难挤出几个字来，和他们那种脱口而出的随意自如差得远了。我想，可能是他们的赞词都是源于生活，而自己的所学只是把古诗里的那些词句重新组合，所以就显得比较生硬惠涩，没有了生活的意境和趣味。
说到赞狮子，印象中灯会里有几个老人是很历害的，记得一个是村上凉水井的银洋哥哥，一个是楠竹弯学道士完清，一个就是我的父亲了。银洋哥赞狮子特点是唱腔动听，语句不急不缓，吐词清晰，有板有眼。道士完清赞狮子是字数工整，第一句几个字后面的句子全都是同样的字数，而且是一韵到底，中间不会换字眼。父亲赞狮子是反应快，不管是去哪儿贺什么，跟主家一答一回随时随地都能立马出句，因此，在狮子会中也颇有名望。只是后来，银洋哥好像六十多一点就因病离开了人世，父亲也老了，身体力气不再如以前，也不再适宜晚上出门，而后来村里的舞狮次数也一年比一年少了，前几年村里年轻人心血来潮的再一次组织耍龙时，也还是把父亲请了去专门帮忙赞狮子。
舞狮完了以后，主人会把喜帖用一个托盘送回，俗称“回盘”。盘里会放置一些瓜子、花生、糖果等物。当然还会有主人打发的红包，少的几块，多的十几块，几十块不等。这些红包会有一个记帐的人专门负责管理，等到活动完毕以后，会加以统计、整点。红包的一部分用作置购舞狮队的费用开支，新置办锣钹，彩旗，狮子的彩绘等等，一部分则用来供村民们借贷或是村里建设的费用。在那些生活比较困难的年月里，这项开支为村里的建设出了不少力量，也给村民们提供了不少资助。我常常想，这就是村里每年舞狮开展得风风火火最大的原因吧！在那些物资贫泛的日子里，既丰富了村民们的业余生活，增添了新春的热闹气氛，又给村民带来了不少方便与实惠，真是一举数得！
舞狮队在自己村里庆祝完后，就会去邻村拜年了。去邻村一般是在白天去的，到了一个村里面，会挨家挨户的道贺完，决不会落下一家。如果碰到哪天时间紧，回来不了时候，那些多情好客的村民们会为我们的狮队接风洗尘，热情的把我们留下来，并盛情款待，感谢狮队带来一年的吉祥如意。
到了正月十五，一年的舞狮活动就结束了。到了黄昏时，人们又会聚集在山村祖庙前，举行一年一度的送狮活动，烧香祭拜，雄狮返林。望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听着响彻云霄的锣鼓声，人们脸上灿烂的笑容，真的希望那一方小小的土地庙能发挥他的神灵，佑护全村邻里年年风调雨顺，岁岁五谷丰登！
就这样，舞狮活动作为一种乡土文化源远流传，在每一个春节里成为家乡最为热闹的一道风景。
可能是介于舞狮是在晚上进行的，大家都比较辛苦劳累，过了几年，村里的人们开始改为耍龙了。
耍龙是在白天进行的，其流程跟舞狮差不多，只是舞龙的人员要多了好多，如果说舞狮是中年男人为主的话，耍龙就是已青年人为主了。毕竟，要把一条舞得龙腾飞旋起来也还是要费些体力的。记得有一年镇上举办的一次龙灯比赛中，我们村里的耍龙凭着优良的技艺获得了全镇三等奖的好成绩，这份奖励也成为村里面荣耀的一页。至今，那份奖励跟奖杯还放在村委会办公室里。
时光悄然流逝，当改革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时，故乡的风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年轻人带着一个愿望，携着一个梦想出外打拼，用自己的辛勤劳动，借着他乡的发展观念默默地改变着家乡的旧貌：一栋栋新楼房盖了起来，一条条水泥路铺了起来，一台台家用电器搬进了家门，一张张笑脸绽开在老人们满是风霜的脸上……
当年灯会里舞狮的老一辈毕竟老了，没有了多余的精力再去策划一年一度的舞狮活动。而渐渐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在现代化优越生活的熏淘下，对那些古老的乡村文化不再热衷。每到春节时，都只是围在温暖的炉火旁看着电视；或是海阔天空的谈论着在外界的变化；或是打打牌消遣着一个温馨的春节。当年那个龙腾狮舞贺新年浓浓的新春气氛似乎也远去了，远去了，在这个暖意融融的新春黄昏里，只有窗外洁白的飞雪依旧无边无际的飘落……
故乡的龙灯，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雄健的风采呢？
——2025.1.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