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祖国
啊,人民
啊,啊,啊。...
七十年末,到处沸腾,其实没啥值得沸腾的事儿,自己沸腾。马路上没几辆车,卡车是大解放、动辄烧机油的苏联“嘎斯”,看轿车得去北京。小孩在马路上滚铁环,跑得飞快,头不抬眼不睁,不用担心给车轧死,想叫车轧死得祖坟冒烟了。张磊一大早就把我喊起来了。放假了,我正想睡懒觉。张磊说:“东东,好消息。...”咱们班全体被征兵了,直接去部队。我差点儿尿床,说:“真的假的?”七十年代中国普通人不撒谎,以诚实为本,撒谎的都是大人物。老师宣布了,消息是真的。全沸腾了,女生们激动哭了,穿女兵的衣服,戴女兵的军帽,成为“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女兵,英姿飒爽。老天啊,女生们“打猫尾”、“跳绳”庆祝。男生们也得瑟坏了,各个都觉得成了堵枪眼的黄继光,烈火焚烧下一点儿不吭声的邱少云了。我、王冠喜、张磊、赵冬梅和李小桃是好朋友,我们凑钱,一人两块,发誓豪吃豪玩一顿,庆祝毕业和参军。二十块钱,了不得了,想吃掉这么多钱很难。阳春面八分一碗,火烧六分,一人一份,吃完了进入大山深处。张磊唱着歌:“前进,向前进。...”李小桃笑地坐地下了,说:“张磊,这是娘子军军歌好不好?”我们都笑坏了。张磊改成了“我们走在大陆,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了。跑累了大家坐在树下喝汽水休息。张磊说:“你说咱们能不能赶上战争?参一场军,仗都捞不着打太可惜了。”男生都是这德性,勇敢地好像不打仗就白活了。大家疯玩了一天,爬山、划船。
我有点儿忧伤,我是奔赵冬梅来的,我暗恋她三年了,到了今天我想告诉她了,结果我哭都不知道怎么哭,赵冬梅明显和王冠喜好了。两人眼神总往一块儿碰,干啥都形影不离,爬山“冲锋”时,两人的手都领一块儿了。那会儿的人含蓄,我假装啥事儿没有,眼睛里的太阳成蓝色的了,所有的鸟都成了黑的。李小桃诡谲,说:“淘淘,你咋了?”我装病,装肚子不舒服,装没事儿。张磊说:“我背你?”张磊结实的像大猩猩,能背着我跑。我说:“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我鞭策自己,把一切都忘了。那会儿的男人胸怀和后来不一样,喜欢的女孩另有所爱,就自己扛起悲伤,祝福他们。玩到黄昏,我们回家了。失恋变成了炎症,我发了三天烧。去部队报到那天我脚下发飘,身子轻的风一吹能飞起来。到了部队,领了“的确良”军服,嵌上奖章、帽徽穿戴起来,忙得不亦乐乎,感觉各个威武不屈。训练一开始累屁了,三个月下来,才适应了。分配后,张磊是坦克兵,我和王冠喜留在野战军,我俩一个连,不是一个排。赵冬梅和李小桃去野战医院干护士。有一天中越开战了,部队召开了大会,列举了越南人的罪恶,朗诺集团追随苏联修正主义,杀我边民。部队已经有了十二吋的黑白电视,黑吃马糊地,都看不清人,光听见枪声。解说员就说:“这是越南朗诺的集团在射杀我们的边民。”一会儿出现一排尸体并排躺在稻田那儿。解说员又说了些代表人民的话,像中国人民决不答应一类。
新兵营炸窝了,写入党申请书的,要求去前线参战的。很多人写信和家人告别,为了祖国和人民战斗,如果死了,请家人别难过。信里摘录了很多领袖的语录,什么“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为人民的利益而死重于泰山”、“打倒新沙皇”,是叫爸爸、妈妈不难过,儿子不在了,祖国会照顾等等。连长很欣慰,说:“大家要练好杀敌本领,等待祖国和人民的召唤。”给激越的情绪折腾的一个月睡不着,新兵本就不胖,都给折腾成猴子了。连队开展了“练块”运动,“练块”就是练肌肉疙瘩。我想上了战场牺牲了最好,那样赵冬梅他们会去看我。一想到他们泪目站在我墓前,我自己都激动哭了,纯洁的傻子。
王冠喜告诉了我一个消息,部队一周内要开赴越南了。王冠喜家有部队的人,说:“马上就传达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后来我想要是万一王冠喜牺牲了,我能去追求赵冬梅吗?五秒钟念头我抽了自己五个耳光。我后来成为所谓英雄和这五个耳光不无关系,内心羞耻在当时是致命的。
雄赳赳,气昂昂,我们上战场了。实战和演习真不一样,随时都能死,大家毛丫子了。开战时五十门炮轰击越南同志的阵地。百年的美丽森林被燃烧弹烧成了木炭,鸟都烧熟了,不经意会碰到山鸡、斑鸠,蛇,獾这些美味儿。炮火呼啸的工夫,我吃了只山鸡。班长爬过来,看看我,我给了他只鸡腿。班长是老兵,说:“老天,你真行。不少都吓尿了。...”班长啃了鸡腿,确实香,他口重,遗憾没有点儿咸盐。我不是不怕死我是想死。排长喊:“同志们,为了祖国,为了...冲啊!”越南同志擅长,打炮时都进地道,炮击一停,机枪、冲锋枪、手榴弹、狙击手、迫击炮全来了,眼见不少战士倒下了,就那么看着,叫人欲哭无泪。好在咱们人多,倒下一拨,继续冲锋再来一拨。等越南人从地道撤退了,我们排一半人没了。把战友的遗骸摆放在一块儿,一眼忘不到头,三个小时前还说说笑笑呢。
我立功了,打掉了越军两个机枪碉堡。我什么也不管地往上冲,子弹在四周乱飞,都没打着我。表彰会上连长说:“童桐,你说两句。”无数不想牺牲的同志牺牲了,我想牺牲还成了英雄,我感到羞愧和亵渎,什么也没说。班长人挺好的,和我说:“冲锋时要借助地形地物,不能老靠运气,太危险。”三个月下来,基本没闲着,战事不断。后来谁都不认识谁了,转眼走了,新人又来了。越南人一直在打仗,和法国佬打,和美国佬打,现在和我们打。大都不是野战部队,越南的正规部队都在柬埔寨呢。战略上我们更胜一筹,人员上我们牺牲巨大。后来我们单方面宣布战略目标已经完成,后撤了。撤退时对越南采取了“四光”政策,把他们的生产生活设备全部炸毁了。我被种诡谲感缠着,战争结束了,我没死成,连伤都没受。我看着太阳,充满忧伤,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在广西休整时,大家开始关心认识的战友的情况。王冠喜受伤了,攻打机枪碉堡,他是另一个突击组的,给机枪打断了腿。是我把他拖到了岩石后头喊来卫生员把他抬走了。我告假去野战医院看了他。王冠喜看见我微笑的样子把我吓着了,比哭还难看。他双腿截肢了,坐在床上,马上要回国了,说:“你要晚来两天,没准我就走了。能见面我真高兴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没说活着就好。我说:“梅子知道了吗?”王冠喜嘱咐我别说。赵冬梅在第二野战医院做护士长,说:“叫她知道了没啥好处。”我别过脸去看其他躺在床上的伤兵,我是想哭。我离开前王冠喜给了我封信,说:“三天后看,答应我。”握了手我就回去了。两天后排长和我说:“你知道就行,别人不要说了。...”王冠喜自杀了,他朝自己脑袋开了一枪。
我要了排长一支“大前门”烟,我不抽烟,这支烟后我抽开了。我看了王冠喜给我的信。他知道我也喜欢赵梅,叫我照应她。喜子说:“要是梅子注定会有个丈夫,我希望是你。...”这话叫我哭了。我这天特别生气,莫名其妙的愤怒叫我找连长说:“我们为什么要打这一仗?”连长表情有点儿不知所措,说:“以后你会知道,问了也没意义。”
回到国内我去看了赵梅,她很高兴地样子,转眼眼泪出来了,说:“我知道喜子的事儿了。...”我们坐在石头上,四周的树林叫我们想起那次离开学校的郊游。我眼前浮现了她和王冠喜牵手奔向山顶的画面。张磊也牺牲了,现在只剩下了我、赵梅和桃子了。我没有桃子的消息,赵冬梅说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梅子参加了战场救护,被炸掉了一只胳膊,回家了。我没提王冠喜写给我的信,一开始就没想提。赵冬梅说:“有件事儿我还是想告诉你,没有任何目的,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李小桃一直喜欢,她说你喜欢的是别人。你喜欢的是谁啊?”我脸通红,说桃子准是误会了。休探亲假,我去桃子家了,她在院里逗一只猫,左胳膊空荡荡地,叫人心里发紧。看见我桃子高兴地眼泪都下来了,说:“我知道你好好的,祝贺你平安归来。”我应该真没听见她说的,我说:“胳膊的伤口还疼吗?”李小桃说:“基本还好,下雨、阴天会疼点儿。...”几个月后,赵冬梅留在了野战医院,我们都复员了。我在拖拉机厂干保卫干事,没多久厂子倒闭了,又失业了。我拿了不多的赔偿款去刚兴起的农贸市场卖海鲜了。一复员我就找了桃子,想我们能在一起。桃子笑,说要是没打仗前她会为这话哭。桃子说:“你该去追求梅子。”我追桃子不是怜悯,是我意识到我和赵冬梅在一起不合适,她喜欢外表倜傥的男生,我不是那种人。
桃子不接受我,说:“这辈子我们只能是朋友和战友。”桃子不激动,平静地叫我毫无办法。她一直一个人生活,没找对相。我也没找,不是为了等桃子,是一个没有固定工作的人,我不知道未来的生活会这样。赵梅和一个军医结婚了。我和桃子参加了她的婚礼。转天我和桃子去祭奠王冠喜,我把赵梅的事儿和他说了,拿出那封烧掉了。桃子看着信变成了灰烬,说:“我真怀念我们离开学校前的那次郊游。...”我想要是没有这场战争,那些美好或许会延绵下去。父母相继去世后,我去趟越南。我在一个树林里埋下过一只手枪和两颗手雷。是牺牲的副连长的。它们还在树下。枪已经生锈,手雷依旧很新。我喝了瓶白酒,吃了根香肠。我不确定我想自杀,我应该是不知道怎么拔掉了手雷的保险销,它就在我胸口上炸了。我又看见了赵冬梅和王冠喜在往上头奔跑,看见张磊拄着棍子朝前走。李小桃跟在我身边,说:“你不用赶他们,不舒服慢点儿走好了。...”
还有花香,还有鸟叫,还有风掠过。我口袋里有本旧日记,记述的就是这个故事。我一个小时后才肉体和灵魂才都死了的。我脑海里最后留下的还是那天郊游的画面,我们都活着。
啊,祖国
啊,人民
啊,啊,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