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冷冻舱苏醒,倒吊在巨型血肉工厂的流水线上。
腐烂的金属气息裹着血腥味,视野里是蠕动输送带上的残缺肢体。
半空中悬浮着猩红倒计时:【抹杀剩余时间:72:00:00】。
当我触碰那根断裂的机械臂,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炸响:
【解析目标:残损X-7型动力臂……】
——我能拆解万物,包括这座工厂,和它背后的掌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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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冻舱的沉睡,像沉在墨色冰海的最深处。意识模糊地挣扎着向上浮动,每一次触碰那冰冷坚硬的意识壁垒,都带来一阵迟钝而沉重的痛楚。
咔哒。
一声沉闷的机括咬合声,如同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扭动,猛地刺穿粘稠的黑暗。那声音就在耳边,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锐响。
冰冷!
一种粘稠、滑腻、带着强烈消毒水与浓重血腥混合气味的冰冷液体,瞬间包裹了全身。这液体带着令人作呕的滑腻感,争先恐后地从鼻孔、耳朵、甚至微微张开的嘴唇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他胸腔剧痛,本能地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痉挛都带出更多腥咸的液体。
嘎吱…嘎吱吱…
身体被什么坚固冰冷的东西箍住了,勒得生疼。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一片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膜,只有大片大片扭曲的、令人不安的暗红和铁灰在旋转。眩晕感像重锤砸在太阳穴上。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生理性的泪水混合着粘液淌下,视线才艰难地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脚下。
不,是头顶。
他的身体被倒吊着,双脚被上方某种冰冷的金属夹具死死锁住,悬在半空。下方,是一条宽阔得看不到边际的传送带。它由某种暗红色的、微微搏动着的巨大生物组织构成,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粘液,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令人作呕的光泽。传送带正缓慢地、无声地向前蠕动,如同某种巨兽的肠道。
而在这条巨大“肠道”上运送的“货物”,让他的胃猛地抽搐起来,差点将仅存的一点胃酸都呕吐出来。
是残肢断臂。
大量的人类肢体和扭曲变形的机械部件混杂在一起,像屠宰场流水线上的废料,被粘稠的暗红色组织液包裹着。一条苍白的手臂无力地搭在传送带边缘,手指微微蜷曲;不远处,半张覆盖着金属面甲的脸孔空洞地仰着,电子眼已经熄灭;更远处,甚至能看到一个被撕裂了大半的胸腔,内部断裂的管线像枯萎的藤蔓一样耷拉出来,混合着暗沉凝固的血块……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铁锈味、血腥味和一种组织腐烂的甜腻腥臭,如同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心脏,让他倒吊的身体僵硬如铁。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部,耳边嗡嗡作响。
这是什么地方?!地狱的加工厂?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窒息中,一点异样的光芒固执地刺入视野。
半空中,就在他倒吊着的头部前方不到一尺的地方,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个半透明的猩红色倒计时窗口。
边缘流淌着冰冷的、仿佛由凝固血液构成的数据流。中央,巨大的数字在无声跳动:
【抹杀剩余时间:71:58:43】
时间每跳动一秒,那猩红的光晕就似乎更浓郁一分,散发出纯粹而不祥的恶意。
抹杀?抹杀谁?我?!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恐惧。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几乎要撞碎肋骨。身体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摆脱这倒吊的束缚,逃离这血肉磨坊,逃离那悬在头顶的死亡倒计时!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扭动腰腹,试图让倒悬的身体荡起来,去够头顶固定双脚的冰冷夹具。每一次扭动,都牵扯着被勒紧的脚踝,剧痛钻心。汗水混合着冰冷的粘液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失败了。夹具纹丝不动,精密的咬合结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喘息着,他的目光像受惊的野兽,在下方缓慢蠕动的血肉传送带上疯狂扫视。必须找到点什么!工具?能撬开这东西的……任何东西!
视线掠过一堆堆残骸:折断的合金腿骨、扭曲变形的胸甲、破损的电子元件……大部分都深深嵌在传送带粘稠的肉壁里,或被半凝固的污血和组织液包裹。绝望感开始蔓延。
突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
就在离他倒吊位置不远处的传送带边缘,斜插着一截东西。它没有被完全吞没,一截断裂的、粗壮的机械臂从粘稠的组织液中探了出来,小半截露在外面。臂身覆盖着厚重的暗灰色金属装甲,棱角分明,充满了力量感。靠近断裂处,复杂的液压杆和闪烁着微弱电火花的线缆裸露出来,像被巨力硬生生撕扯开的伤口。
距离!他目测着。那东西距离他荡起的身体轨迹,似乎……有可能!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击着太阳穴,发出擂鼓般的轰鸣。头顶那猩红的【71:52:19】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他的神经。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却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借着倒吊的势能,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向夹具的反方向猛地荡起身体!
这一次,幅度更大!腰腹的肌肉绷紧到极限,撕裂般的疼痛从脚踝顺着脊椎直冲大脑。视野在剧烈的晃动中模糊又清晰。
近了!
那截冰冷的、断裂的机械臂在视野中急速放大,装甲上深深的刮痕和断裂处扭曲的金属茬口都清晰可见。他几乎能闻到金属和液压油混合的、冰冷的铁锈气息。
就是现在!
在身体荡到最高点,开始下落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唯一能自由活动的手臂,五指张开,朝着那截探出的机械臂断口处,狠狠地抓握过去!
指尖传来冰冷、坚硬、带着细微颗粒感的金属触感。粗糙的装甲边缘甚至刮擦着他的指腹皮肤。他成功了!他死死地攥住了那截冰冷的金属!
就在他抓住断臂的同一刹那——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狂暴的电流猛地从指尖炸开!那感觉并非物理上的电击,更像是某种纯粹的信息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蛮横地撕裂了他的意识屏障,狠狠贯入脑海!
“嗡——!”
剧烈的耳鸣如同千万只金属蜂在颅腔内同时振翅,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视野瞬间被一片刺目的、毫无意义的白色数据流彻底淹没、撕碎!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纯粹的信息冲击下崩塌、分解。
剧痛!难以想象的剧痛在头颅深处炸开!
“呃啊啊啊——!”
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被高压电击中般剧烈地痉挛,攥着机械臂的手却因为神经的强制反应而死死扣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倒吊的身体如同风中的破布般疯狂抖动。
这撕裂灵魂的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仅仅一瞬之后,那狂暴的白色数据洪流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剧痛平息,耳鸣减弱,视野重新清晰。
然而,世界在他眼中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那截被他死死抓在手中的冰冷残破机械臂,表面突然覆盖上了一层极其细微、不断流动的、淡蓝色的网格状光纹。这光纹如同活物,飞速地扫描、勾勒出机械臂的每一处结构细节。装甲的接缝、断裂处内部复杂的线束布局、液压杆的应力点、核心能量回路的微弱残光……所有的一切,都以一种超越视觉的方式,直接、清晰、无比详尽地“呈现”在他的意识深处。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毫无情感起伏的电子合成音,在他意识的核心处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的质感,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低语:
【解析目标:残损X-7型重型工程机械臂(左)】
【材质构成:钛铬合金装甲层(76%)、高强度碳素钢内骨骼(18%)、液压传动系统(5%)、Ⅲ型能量传导线路(1%)】
【结构状态:主承力轴断裂(89%)、Ⅲ号液压杆失效(100%)、能量核心过载损毁(100%)、基础结构完整性(12%)】
【可利用组件:钛铬合金装甲碎片(可剥离)、高强度碳素钢内骨骼碎片(可剥离)、残余液压油(微量)、Ⅲ型能量传导线(可回收)】
【警告:结构强度严重不足,存在解体风险。建议立即剥离可利用组件。】**
声音沉寂下去,但覆盖在机械臂上的淡蓝色网格光纹依旧在缓缓流动,忠实地标注着每一个关键结构点和脆弱位置。那冰冷的提示音和眼前这超乎理解的分析画面,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在他混乱的意识上。
解析?剥离?
我能……拆解它?
这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因恐惧和剧痛而混沌的大脑。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指尖的触感透过那层淡蓝色的光纹传来,冰冷而坚硬。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光纹的指引,聚焦在机械臂断裂处附近,一个被光纹特别标注为深红色、不断闪烁的位置——那是网格提示的【主应力薄弱点】。
一股强烈的、源于本能的冲动猛地攥住了他!仿佛身体深处某个从未被触及的开关被强行扳动了。拆开它!看看它里面到底是什么!就像……拆解一个积木玩具那样简单!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快感,瞬间压倒了恐惧和头顶那猩红倒计时的紧迫感。他的手指不再是因为恐惧而僵硬,而是被一种奇异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冷力量所驱动,精准地按向那个深红色的闪烁光点!
指尖触及冰冷金属的刹那——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起。
没有用力撕扯,没有工具撬动。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个点的瞬间,那块覆盖着厚重装甲的钛铬合金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瓦解了分子键,沿着光纹勾勒出的、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细微应力裂纹,极其“顺滑”地……崩解、脱落了!
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光滑得如同激光切割的暗灰色合金板,轻飘飘地掉落在下方缓慢蠕动的血肉传送带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瞬间被粘稠的组织液淹没大半。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还悬在半空的手指,又看了看那截机械臂上突然出现的、暴露出内部复杂线束和断裂液压杆的整齐缺口,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冰冷的、非人的力量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头顶那猩红的【71:45:33】依旧在无声跳动,但此刻,那冰冷的死亡宣告,似乎不再仅仅带来绝望。
一种更冰冷、更锐利的东西,在他眼底深处悄然凝聚。
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下方蠕动流淌的血肉之河,望向这片巨大工厂深处那片被粘稠黑暗和生锈钢铁管道遮蔽的阴影。冰冷的金属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拆解……这座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