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岁｜智能护老康养师手记·第28篇
楼层里有一位特别有意思的奶奶，身体能自理，每天都推着她的小轮椅，定时定点出现在走道和大厅。
她个子不高，约莫一米四五，走路时迈着细碎的小步，两腿膝盖紧紧并拢，显得既小心翼翼又有些固执。
这位奶奶很爱“表达”，或者说，很爱“发声”。
每次我和她迎面相遇，只要我先主动打招呼，她总会回我一阵爽朗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客气，更带着几分“懒得理你”的敷衍。
若是遇到其他人，她便会自顾自地说着些什么，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在与人对话。即便面对护工姐姐，她也少有实质性的交流。因为她说的是地道的苏州本地土语，旁人接不上茬。一旦有人试图接话，很容易就触怒这位奶奶，瞬间点燃她的怒火，想要“灭火”可就难了。
昨天，她还无端地冲高个子爷爷发了一通无名火，也是这层楼真实的日常。
有一幕让我印象很深：
一天上午，她一边吃着小馒头，一边推着轮椅进了大厅。走到大厅中央，她以极快的速度，顺手掰了一块馒头，直接塞进了隔壁一位吃流质的奶奶嘴里。
那一幕吓得护工姐姐一身冷汗，赶紧一边打掩护，一边紧急处理。
“掩护”的核心，就是不能让这位自推轮椅的奶奶知道她的“喂食”被拒绝了。护工姐姐刻不容缓地给不能吃固体食物的奶奶做了防噎食的处理，生怕出意外。
这让我想起，养老院和幼儿园真的有一处极相似的地方：
看护者的眼睛，一刻也不能离开被看护人。
尤其是对那些有行为能力、但认知混乱的老人，更是得时刻提心吊胆。
今天的这位奶奶，走得少了，坐在大厅椅子上的时间却多了许多。
她脸上挂着愁苦，神情落寞，看着有些孤单。
很显然她没有什么朋友，平日里总是自言自语。了解她底细的人，不敢轻易接她的话茬，怕惹麻烦；其他老人也都各自处在身不由己的状态里，各自清净。
在这方寸之间，想找一个能自由交流、彼此懂得的人，实在太难了。
我猜，是因为我看起来有些生面孔，她看我的眼神，只给了一个敷衍却不失礼貌的笑，便不愿再多说一句。
后来我才听说，这位奶奶刚住进来时，身体状况很糟，甚至靠着鼻饲管维持生命。可住进来一段时间之后，她竟奇迹般地拔了胃管，恢复了自主进食的能力。
或许正是因为经历过那样的艰难，如今的她，才拼命想要通过说话、通过行动，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吧。
只是这喧闹背后，藏着的是一份无人能懂的孤独。
在这个照护院里，我们护理人员各自忙碌，老人们各自在身体的局限里守着一份身不由己的清净。
而那位推着轮椅的独行侠，或许正拥有着这层楼里最矛盾的东西——
旁人看不懂的孤独，和一辆不肯停下的轮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