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弥漫着都市提速的尘埃。窗外高架桥如银色箭矢,将昼夜射成模糊的光斑。我的人生被切割成以“完成”为单位的切片:考级证书、竞赛名次、录取通知书。它们整齐地陈列在记忆的展柜,像无菌的标本,缺乏生命自身的温度与呼吸。我以为,这便是价值的全部度量。
直到那个蝉声嘶哑的暑假,我被父母“流放”到浙西山坳的外公家。
外公是一座移动的寂静。他的世界,是屋檐下那只旋转的辘轳车,和幽暗里静卧的龙窑。他的语言是釉料与泥土,而我,是一个浑身浸透分贝与目标的异乡人。起初,我以征服者的姿态面对陶泥,试图在一天内“完成”拉坯、修坯、上釉的全套工序。泥在我手中溃散、坍塌,像是对我急躁的嘲讽。外公只是默默扶正辘轳,将一坨新泥稳稳拍在转盘中心:“泥有泥性,急不得。它不是在等你完成,是在等你听懂。”
真正的“听懂”,始于那只青瓷梅瓶。
那是外公藏了半生的坯体,素白,微瑕,一道浅隐的窑裂如岁月的叹息。他说:“补上它,用你的‘梅’。”梅,是家传的刻花绝艺,以刀为笔,在未干的坯上勾勒风骨。我临摹过无数画谱,自信能将梅的形态“完成”得分毫不差。我运刀如飞,急于用繁密的枝桠与花朵覆盖那道裂痕,仿佛那是我人生试卷上急需修正的错误。
“错了。”外公枯瘦的手轻轻按住我的腕。他的手心粗粝如窑壁,却有一种奇异的稳定。“你看窗外的老梅,它的价值,是因为每年准时‘完成’开花这件事吗?”我茫然。他指向院中那株虬曲的树:“它的价值,在于每一道疤痕里藏着的风雪,每一条细枝与阳光的唱和,是活着的每时每刻,都在用尽全力呼吸。你的刀,太快,太满,没有‘呼吸’。”
那一刻,我如遭雷击。我第一次,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指尖的触感,去“看”那只素坯。我闭上眼,沿着那道冰裂抚摸,如同抚触大地的沟壑。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疼”,不是我的,是泥的疼,是它在窑火中挣扎、承受、最终接纳命运时留下的记忆。我明白了,我要刻的,不是覆盖伤痕的图案,而是从伤痕里生长出来的生命。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坍缩为斗室中的永恒。我不再想着“完成”。刀尖行走的速度,慢成了心跳。我不再复制画谱,而是回忆:回忆第一片雪花落在舌尖的沁凉,回忆晨雾如何浸透梅枝再被阳光蒸腾,回忆外公凝视窑火时眼中跳动的、比火焰更沉静的光。每一刀推入泥胎的深度,都是我对一种生命瞬间的丈量与封存。那道冰裂,我不再视之为敌。我的梅枝顺着它的走向转折,让裂痕成为最遒劲的枝干;我的梅花疏落有致,仿佛香气正从裂缝中幽幽散出。我的手与泥坯之间,隔着的已不是刀,而是我所有感官凝成的、颤抖的专注。
入窑前夜,外公对着瓶身呵了一口气,水雾朦胧中,未烧制的梅纹如魂魄般浮现。“成了。”他喃喃道,眼中映着未生的火焰,“这不是‘完成’,是‘成了’。”
开窑那天,炉门洞开,热浪排空。在一窑瓶罐碗盏中,我一眼就看见了它——我的梅瓶。天青釉色如雨过初霁,均匀地流淌、凝固。那道曾触目惊心的冰裂,被釉色抚平,化为瓶身上一道天然深邃的纹理,而我刻下的梅,竟仿佛是从这道纹理深处自然绽放出来的。枝是裂的延伸,花是伤的愈合,冰裂的凛冽与梅花的柔韧,在青瓷的玉质中达成了寂静的共生。它不再是一件被“完成”的器物,它是一段被“心力”灌注而获重生的时光。
我捧起它,温润依旧。窑火的暴烈、泥土的呼吸、水与土的每一次交融合离、我指尖每一次用心的震颤,所有看不见的“过程”,此刻都沉静地显影在这天青色的圆满里。我终于懂得,生命真正的价值,恰如这青瓷梅瓶。不是我们匆忙“完成”了多少事,堆砌出多么炫目的形状;而是在奔赴终点的漫漫长途中,我们是否允许自己的灵魂全然在场,将每一寸光阴都淬炼成值得封存的“此刻”。那道无法抹去的冰裂,终会与我们投入的全部热爱一起,在命运的高温下,熔铸成生命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纹理。
梅瓶静立案头,如一座微型的青山。而我知道,真正的梅香,不在瓶中,已悄然浸透此后的每一段“过程”,无声,却无所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