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游日记一续15
二十三日。(晨起,渡大溪之北,)西行八里,将至贵溪城,忽见溪南一桥架两山间。问之,为仙人桥,隔溪不可至。西趋二里,入城觅静闻于逆旅,同出西南门,(渡溪而南,即建昌道矣。为定车一辆,期明晨早发,即东向欲赴仙桥,逆旅主人舒龙山曰:“此中南山之胜非一:由正南门而过中坊渡一里,即为象山,又名排榜山,乃陆象山之遗迹也,仰止亭在焉;其西南二里为五面峰,上有佛宇峰,下有一线天,亦此中之最胜也;其南一里为西华山,则环亘而上,俱仙庐之所托矣;其北二里为小隐岩,即旧名打虎岩者也;出小隐二里为仙桥,乃悬空架壑而成者。此溪南诸胜之概也。然五面峰之西,即有溪自南而北入大溪,此中无渡舟,必仍北渡,而再渡中坊。”予时已勃勃,兴不可转,遂令龙山归而问道于路隅,于是南)经张真人墓,碑乃赵松雪奉敕撰书者。(刳山为壁,环碑于中。又)一里,越小桥,东向溪,溪流直逼五面峰下。此溪发源江湖山,自花桥而下,即通舟楫。西北六十里,至罗塘。又二十里,至此入溪,为通闽间道。其所北输,皆楮炭。适有炭舟舣溪畔,呼之渡。渡溪东一里,由五面峰西北入,其山俱石崖盘峙,中剖而开,并夹而起,远近离立不一。抵穹岩下,拾级而上,得一台,缀两崖如掌。其南下级,直垂涧底;其西上,则山巅。予先扳磴里许,至绝顶,则南瞰西华,东瞰夹壁,西瞰南溪,北瞰城邑,皆在指顾间。以山雨忽来,急下山。从前磴南下一线天,即从峰顶中剖而下者,是为直峡。峡至中间,忽转而东穿,复得横峡,上下壁立。东尽出坞,(而南望两崖,穹岩盘窦,往往而是,直抵西华。予已从五面峰稳视,舍之。仍转出一线天,北逾岭,二里,东转入小隐岩。岩(亦一山,东西环转,南连北豁,皆)上穹下逊,裂成平窍,东西环转,南连北豁,可庐而憩。岩后有宋洪驹父宣和年间书(云:“宣和某年由徐岩而上,二里,复得射虎岩。”余忆徐岩之名,前由弋阳舟中,已知其为余家物,而至此忽忘不及觉,壁间书若为提撕者。亟出岩询之,无一能知其处。已而再)闻有峨嵋在小隐东南三里,遂由罗塘大道过一岭,北转入山,竹树深蒨,岩石高穹,(但为释人架屋叠墙,无复本来面目,且知其非徐岩也。甫欲下,)雨大至,饭于岩中。问仙桥道,(适有一知者)曰:“间道循山而东,穿坞北去,四里可至。”从之,路甚荒忽。久之,逾一山,忽见恐然高驾者甚近。及下谷,茫不可得,(盖望之虽近,而隔崖分坞,转盼易向,猝不易遇矣。既而)直抵其下,一石高跨峰凹,上环如卷,中辟成门,面平整如台,(正如砌造而成。梁之东,可循崖而登其上;梁之西,有一石相去三丈余,矗踞其旁,若人之坐守者。)予先至桥下仰视,顶高穹不啻数十丈。及登步其上,修广平直,“驾虹役鹊”之巧不逮也。
从其西二里,将抵象山,问徐仙岩,终不可得。忽一老翁曰:“屋后南入即是。旧称徐岩,今为朝真宫,路荒没矣,非明晨不可觅。”余以明晨将发,遂强静闻南望山峡而入,始犹有径,入渐灭,两崖深极,不顾莽棘,直穷其底。石峡尽处,隘不容足,乃象山东第三坞。望其西又有一坞,入不得路。问,知路尚在西,乃得入。则高崖盘亘,中有深岩,外垂飞瀑。乃象山东第二谷,即徐仙岩也。循暗路出,南登象山,两崖前突,中坞不深而峻,(当其中有坊峙焉。其内有堂两重,祠位在前而室圮,后则未圮而中空,穿而入,闻崖间人语声,亟蹑级寻之,有户依岩窦间,一人持火出,乃守祠杨姓者,引予)从崖右登仰止亭,亭高悬崖际,嵌空环映,仰危峰而俯幽壑,令人徙倚忘返。守寺者以昏黑恐无舟渡,遂扶予二里至中坊渡。隔溪呼舟,俟既渡,乃别。里余入南关,抵肆宿。
(是游也,从壁间而得徐岩之名,从昏黑而遍三谷之迹,溪南诸胜,一览无余,而仙桥、一线二奇,又可以冠生平者,不独为此中之最也。)
译文
二十三日。清晨起床,渡过一条大溪向北走,向西行八里,快要到达贵溪县城时,忽然看见溪水南岸有一座桥架在两座山之间。打听后得知,那是仙人桥,但因为隔着溪流无法到达。继续向西快步走二里,进入城内,在旅店找到了静闻,然后一同出了西南门。渡过溪流向南走,就是通往建昌的路了。我们预定了一辆车子,约定明早一早出发。随后就向东走,打算去仙人桥。旅店主人舒龙山告诉我们:“这一带南山的胜景不止一处:从正南门走,过了中坊渡一里路,就是象山,又叫排榜山,是陆象山遗迹所在,仰止亭就在那里;从象山向西南二里是五面峰,峰上有佛寺,峰下有一线天,也是这一带最优美的景色;再向南一里是西华山,山峰环绕绵延而上,都是道观僧舍所在;向北二里是小隐岩,也就是旧称的打虎岩;从小隐岩出来再走二里是仙桥,那是凌空架在山谷上的。这就是溪流南岸各处胜景的大概情况。不过五面峰西边,有一条从南向北流入大溪的溪流,那里没有渡船,必须返回北岸,再从中坊渡口过河。”我当时兴致已经高涨起来,不愿改变计划,就让舒龙山回去,自己在路边向人问路。于是向南经过张真人墓,墓碑是赵孟頫奉皇帝命令撰写并书写的。墓依山开凿成崖壁,石碑就立在崖壁环抱之中。又走了一里,越过一座小桥,向东面溪流方向去,溪水一直流到五面峰脚下。这条溪流发源于江湖山,从花桥以下就可以通行船只。向西北六十里到罗塘,再走二十里,流到这里汇入大溪,是通往福建的便捷道路。通过溪流北运的货物,都是纸和木炭。恰好有运炭的船停靠在溪边,便叫船夫摆渡过去。渡过溪流向东一里,从五面峰西北方向进入山中。这里的山都是石崖盘绕耸峙,从中间裂开,两侧山崖并立夹峙,远近分开矗立,形态各异。到达一座高耸的岩壁下,沿着石阶向上,见到一处平台,连接着两侧崖壁,形状像手掌。平台南边有石阶向下,直垂到涧底;向西向上,则通往山顶。我先沿着石阶攀登了一里多,到达最高峰顶,向南俯瞰西华山,向东俯瞰夹壁,向西俯瞰南溪,向北俯瞰县城,所有景色都尽收眼底。因为山中忽然下起雨来,急忙下山。从先前的石阶向南下到一线天,这是从峰顶中间剖开形成的垂直峡谷。峡谷到中间,忽然转向东穿行,又遇到一条横向的峡谷,上下都是陡峭的崖壁。向东走到底出了山坞,向南望去,两边山崖上高峻的岩洞随处可见,一直延伸到西华山。我已经从五面峰上清楚地看过了,就不再前往。仍然从一线天转出来,向北翻过山岭,走二里,向东转入小隐岩。小隐岩也是一座山,山形东西环绕,南面相连,北面开阔,都是上部穹隆下部内缩,裂开形成平坦的洞穴,可以修建屋舍休憩。岩洞后面有宋代洪驹父在宣和年间题写的文字,说:“宣和某年从徐岩上来,走二里,又找到射虎岩。”我回想起徐岩这个名字,之前在弋阳坐船时,就已经知道那是与我们家族有关的地方,但到了这里却忽然忘记,没有立刻想起来。石壁上的题字仿佛在提醒我。我赶紧走出岩洞询问,却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不久又听说有个叫峨嵋的地方在小隐岩东南三里处,于是沿着罗塘的大路翻过一座山岭,向北转入山中。这里竹林树木茂密深邃,岩石高耸穹隆,但被僧人建屋砌墙,失去了原本的面貌,而且我知道这里不是徐岩。刚准备下山,大雨倾盆而下,便在岩洞中吃饭。询问去仙桥的路,正好有一个人知道,他说:“有条小路沿着山向东,穿过山坞向北,走四里就能到。”我们按照他说的走,道路非常荒芜隐蔽。走了很久,翻过一座山,忽然看见一座高高架起的桥,似乎很近。等下到山谷中,却又茫然找不到方向,因为看起来虽然近,但隔着山崖和分开的山坞,视线容易改变方向,一时不容易遇到。后来直接走到桥下,一块巨石高高跨越在山峰凹陷处,上部弯曲如卷拱,中间开辟成门洞,桥面平整得像平台,简直像用石块砌造而成。桥的东边,可以沿着山崖登上桥面;桥的西边,有一块巨石相距三丈多远,矗立在旁边,像一个人坐在那里守着。我先到桥下抬头看,桥顶高耸穹隆不止几十丈。等到登上桥面行走,发现桥长而宽阔,平坦笔直,即便是“驾虹役鹊”这样的精巧技艺也比不上它。
从仙桥向西二里,快到象山时,打听徐仙岩,始终找不到。忽然一位老人说:“房屋后面向南进去就是。旧称徐岩,现在是朝真宫,道路已经荒废湮没了,不到明天早上是找不到的。”我因为明早就要出发,便强拉着静闻向南望着山峡进去。开始还有小路,渐渐就消失了,两侧山崖非常深邃,我们不顾茂密的荆棘,一直走到山谷底部。石峡谷的尽头,狭窄得容不下脚,这是象山东边的第三条山坞。望见西边又有一个山坞,找不到进去的路。询问后,得知路还在西边,才得以进入。只见高耸的山崖盘绕绵亘,中间有深邃的岩洞,洞外垂挂着飞瀑。这是象山东边的第二条山谷,就是徐仙岩了。沿着昏暗的小路出来,向南攀登象山。两边山崖向前突出,中间的山坞不深但很陡峻,山坞当中立着一座牌坊。牌坊内有两重殿堂,祭祀的祠位在前殿,但房屋已倒塌;后殿没有倒塌却空荡荡的。穿过殿堂进去,听到山崖间有人说话的声音,急忙顺着台阶寻找。在岩洞间有一扇门,一个人拿着灯火出来,是看守祠堂的姓杨的人。他带领我从山崖右侧登上仰止亭。亭子高悬在山崖边,仿佛镶嵌在空中,四周景色环绕映衬,仰观是高耸的山峰,俯视是幽深的山谷,令人流连忘返。守寺的人因为天色昏黑,担心没有渡船,于是搀扶着我走了二里路到中坊渡口。隔着溪流叫船,等我们渡过溪流后,他才告别。又走了一里多进入南关,回到旅店住宿。
这次游览,从石壁上得知了徐岩的名字,在昏黑中走遍了三道山谷的遗迹,溪流南岸的各个胜景一览无余,而仙桥和一线天这两处奇景,更是可以称得上我平生所见之冠,不仅仅是这一带最优美的景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