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将至

空气里已然有了年的味道。
先是巷口飘来的腊味。张家的香肠,李家的酱鸭,用竹竿挑着,在冬日疏淡的阳光下油汪汪地晾着,像一串串沉甸甸的梦。风路过时,总要卷走一丝咸鲜,混着松枝燃烧的清气——那是谁家在熏制最后的年货。这气味是踏实的,带着烟火的暖意,一寸寸浸润着清冷的街巷,预告着一场盛大的团圆。
声音也渐渐稠密起来。不再是平素车马的单调,而是某种忙碌的、喜气的喧腾。远处有零星的爆竹试探着炸响,“啪”的一声,脆生生地,惊起屋檐上打盹的麻雀。近处,超市门口循环播放的贺岁歌,裹挟着人们采购年货的欢语,热烘烘地涌成一团。最生动的是孩童的笑闹,尖锐而毫无挂碍,追逐着被风卷起的红色糖纸,那笑声撞在老墙上,又溅开,让整条街都年轻了起来。
红,是悄悄漫上来的。起初只是窗格里一方小小的剪纸,或是门边一副墨汁未干的对联。不知何时,这红便得了势,连成了片。灯笼挂起来了,一盏,两盏,渐次亮成一条羞赧的河,在暮色里温柔地摇晃。商铺的橱窗贴满了吉祥话,金粉在红纸上闪闪发光,映着行人匆促而明亮的眼睛。这铺天盖地的红,是一场集体的、温暖的催眠,它用一种不容分说的喜悦,覆盖了所有灰白的日常,让每个人都相信,春天与好运就在门的那一边。
就连那白日里显得苍白疏朗的老槐树,此刻枝桠间承着暖光,也似在默默吮吸这人间的热气,预备在某一刻,迸发出看不见的新芽。我站在这旧岁与新年的门槛上,忽然觉得,这“将至未至”的辰光,或许比那圆满的正日更堪回味。它蓄满了整个民族关于团聚、吉祥与崭新开始的殷殷期盼,像一张拉满了的、沉默的弓,所有的喧腾与欢乐,都还在弦上颤动。
是在预备着被释放,也是在享受着被期待。
于是,这“年”的真正味道,大约便在这“将”字里了——在未点的烛火,未启的封缸,未说出口的祝福,和未抵家门的那一串脚步声中。它是发令枪响前,万物屏息的那一刹那寂静,巨大,饱满,充满无限的可能。
空气愈发凛冽而清新了。我深吸一口这岁末的空气,转身,向着一窗温暖的灯火走去。我知道,在那光里,我的“年”,也正在“将至”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