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经的大学校花梅村经过几次婚姻失败之后,自己带着孩子居住在老城区的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无梁村的“小虫儿窝蛋”虫嫂遭受一般女人无法忍受的屈辱,到死都没有得到三个孩子原谅;中学校花吴玉花被上尉连长蔡国寅一见钟情相中,敌不过连长的死缠烂打辍学为人妻,旷日长久的战争成为两个人生活的主色调;高干家庭出生的夏小雨为了“金话筒奖”,沦为副省长范家福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鸟,最终犯事而沦为囚徒;北京服装学院毕业的小乔成为骆驼的公关小姐,虽为骆驼“拿下它”付出了该付出和不该付出的,在骆驼从十八层楼顶跳下来之后,孤独成为她后半生生活的基色;卫丽丽在骆驼最落魄的时候不离不弃,在骆驼混得风生水起时低调隐忍,在骆驼死后独自承担下所有的重担;村长——老姑父蔡国寅的小女儿蔡苇香被学校开除后独自闯荡社会,从洗脚女到董事长,其间的酸楚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是出现在李佩甫的长篇小说《生命册》中的女人,尽管出身不同,人生的轨迹不同,但是她们的命途遭际都被烙上共同的色调——悲剧,而且如同长在脸上的胎记,无法褪去。
“悲剧是把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撕毁给人看。”此中的“最美好”不是简单地以“赏心悦目”的表象为评价标准,而是指人性中最本真、“最美好”的东西。放眼世界,观照古今,可以说“悲剧”无时不在、无处不有,每个人都不同程度地扮演着悲剧的角色,只不过程度不同而已。当然,悲剧的主角不仅出现在文学世界里,同样出现在现实世界中。不论是悲剧的“当局者”,还是旁观者,在我们经历或欣赏“悲剧”时,不应该盯住悲剧本身不放,而应该理性地思考悲剧背后所透析出来的东西,并以之为鉴,时时警醒自己,这样在以后的日子里多少能够“冲释”悲剧对自己造成的伤害。
《生命册》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或轻或重地扮演着悲剧的角色。其中,几位女性的人生悲剧更让人嘘唏。梅村本应该有灿烂美好的生活、光鲜亮丽的人生,因为从体貌外形看堪比当代的美人。作为高校英语专业的高材生,梅村前途一片光明。也许正是应了“上帝为你打开一扇窗子,肯定会为你关起一扇门”那句话,在梅村很小的时候被禽兽不如的继父性侵,这成为她一生的梦魇。因为长得“美若天仙”,她成为大学校园里师生的宠儿。可是,孤傲的她始终洁身自好,直至用自己的身子给“我”取暖,她尘封的心门才打开。也许是因为“我”的“无用”和辞职离开对她造成了二次伤害,在“我”离开之后,她在学校因为与已婚的“诗人”住在一起造成不良影响而被学校开除。从此,肄业的梅村的生活与人生就脱离了正轨。因为与诗人租房把房子烧了,诗人被扣押。为了“救出”诗人,她只能为了拿到2000元的救人钱被迫嫁给了追她五六年的一个高干的儿子。不过,此时的梅村在纨绔子弟的眼中不再是花瓶,而是一只“破鞋”。这样,屈辱的婚姻在争吵和打骂声中结束,不是和平分手,而是梅村受不了丈夫的凌辱与一位画家“私奔”。之所以成为画家的“猎物”,是因为画家在她身上发现了前所未有的艺术灵感。一幅以梅村为原型的巨型画作,当时的市值已经被炒到几千万。当画家眼中的梅村身上的艺术价值慢慢消失,两个人之间的战争随之频繁爆发,最终梅村从画家那里拿到100万的分手费,带着儿子居住在出租房里生活着。当“我”苦苦寻找,再次见到梅村时,曾经的天使已经变成了怨妇。
本应该是一副好牌,但是社会的残酷,加上自己的原因,硬生生被打成了“烂牌”。从梅村的角度看,她渴望美好幸福的生活。她倾慕于“我”的渊博学识,委身于“我”。如果没有老姑父没完没了的给“我”送条子,“我”肯定在三五年内可以评上教授,并且很快成为远近闻名的名师。这样,与梅村组成家庭,郎才女貌是多么的美好。可是一切的美好憧憬面对现实时都化为乌有。与梅村的悲剧相比,吴玉花的悲剧渗透的“土味”更浓一些。如果不是遇到蔡国寅——我的老姑父,吴玉花的人生图画就是另外一种色彩。从长相上看,还是初中生的吴玉花就展现出美人坯子的雏形——高挑的身材、白皙的面颊、分布匀称的五官、高高隆起的胸。漂亮是一把双刃剑,吴玉花的漂亮非但没有给自己带来幸福,反而带来痛苦。因为漂亮,让已经是少尉连长的蔡国寅走火入魔不能自拔。吴玉香家经不起蔡国寅的软磨硬缠,让比吴玉花年龄大一倍的蔡国寅入赘。两个人的婚后生活不是甜甜蜜蜜,而是“鸡飞蛋打”,争吵成为夫妻生活的主要部分。贫穷时期,两个人因生活的艰辛争吵;蔡国寅担任村支书时期,因为蔡国寅系不住裤腰带而大打出手;蔡国寅瘫痪在床不能自理,吴玉花端屎端尿地照顾他而辱骂折磨。两个人吵了一辈子,在蔡国寅去世后,吴玉花陷入极大的孤独中。这时候她才发现,尽管两个人吵了一辈子,但在争吵中品尝了生活的味道,现在不吵了,生活反而变得味同嚼蜡。为了找回生活的味道,吴玉花临终时让女儿把两个人安葬在一起。
如果说梅村和吴玉花的悲剧与“我”有必然的关联性,并直接或间接地感受到它的灼伤力,那么夏小雨、小乔和卫丽丽的悲剧与“我”就保持着“隔”的距离,因为她们三个都是因为骆驼为了实现自己百亿身价的凌云壮志布的棋局,而成为其中的一枚棋子。为了厚朴堂上市,骆驼使尽浑身解数,但是就是打不通分管副省长范家福这一关。没有事情拿不下的骆驼在成为百亿富翁梦的刺激下,进行了全方位公关。再坚固的堡垒都有薄弱的地方,找准了薄弱点,就能够“摧城拔寨”。油盐不进的范家福的薄弱点是太在意自己在群众中的“形象”。经历被一同出国留学的女朋友抛弃的痛苦,孝子范家福顺从一个人把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抚养长大的母亲的意愿,娶了一个自己一点不爱的媳妇。婚姻的不幸,让他只能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工作中。负责全省农业的范家福身体力行,亲自搞农业科研,他主导研究的“玉米五号”成为知名品牌。在外人的眼中,范家福朴素、实干、有才,身上充满浩然正气。过于完美肯定有“不堪一击”之处。深谙官场之道的骆驼抓住了这一点,开始对范家福采取攻势。欲破其盾必先利器其。对骆驼来说,选好利器是迫在眉睫的事情。经过精挑细选,新闻界的明星夏小雨成为他的最佳人选。拿新闻界各种奖项已经哪得手软的夏小雨唯一缺的是新闻界的最高奖——“金话筒奖”。评选在即,夏小雨仍然没有太大的把握,为这夏小雨焦急无助,这一消息被骆驼探听到。于是,骆驼从公司支出1000万作为“拿下”夏小雨的专项资金:一部分用来为获得评奖的费用,一部分为夏小雨购买一套心仪的别墅。因为投其所好,自然就得其所愿。夏小雨坐在范家福面前,在聚光灯下开始了对副省长的专访。也许是同病相怜——范家福被心爱的女人抛弃,夏小雨被挚爱的男人遗弃。多次采访接触,两颗心慢慢走近,最后同床共枕。越过第一道防线,所有的边界就形同虚设,成为范家福地下情人的夏小雨因为“过路费”的小事而拔出萝卜带出泥,最终锒铛入狱,与范家福成为“守望相助”的狱友。
至于小乔和卫丽丽,一个是为了上位而心甘情愿地成为骆驼公关的工具。在骆驼进行人事公关遇到攻克不下的城堡时,打扮时尚妩媚的小乔会恰逢其时地出现在城堡主人的身边,尽管偶有“马失前蹄”,但大多数时候屡试不爽。可是,随着骆驼从十八层楼顶飘下,小乔便成了无所依靠的浮萍。在主动提出照顾“我”而被拒绝之后,她只能落寞地消失在茫茫人海中。而卫丽丽尽管成长在富裕家庭并接受过高等教育,但是当选择了骆驼之后,她做到了与骆驼同甘苦共患难,始终对骆驼不离不弃。在骆驼的事业蒸蒸日上、如日中天时,她选择了默默隐退;在骆驼处于困境时,她不遗余力调动自己的资源施与援手,为他解困。骆驼选择极端的方式离开,留下的烂摊子只能由她独自收拾。
不论是人生的喜剧,还是人生的悲剧都不会因为人的不同而有选择性地依存。不过,就悲喜剧的发生而言,有的是不可抗力的作用,有的则主观性更强。作品中几位女性的悲剧,虽然有程度性和差异性的区别,但是从根源上看,性别因素还是起到主导作用。男权思想尽管是旧社会的“余孽”,但是在当下社会仍然“阴魂不散”,在某些方面仍然释放出巨大的魔力。几位女性在隐形的强大男权思想作用下,很多时候都处于被支配的位置。而这种自主性主体地位的丧失带来的就是她们不可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面对这种“主体丧失”,有的可能会积极抗争,而有的则是逆来顺受。而女性“弱势”的标签决定了她们很多情况下只能处于被摆布的地位,这当是造成她们悲剧人生的症结所在。
补:关于虫嫂的悲剧,在《用屈辱与坚韧涂鸦的生命图谱》一文中已经详细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