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蛛儿所说,第一场雪过后,天气越来越冷。唯有这个森林中央的简陋石屋,不知用了什么保暖材料,靠着屋里的一个壁炉,竟十分暖和。
蛛儿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拉上她的小爬犁,步行一两个时辰到森林边缘的村庄集市交换食材和药品。每次出门前都会在自己那张粉嫩白皙的脸上敷上厚厚的泥巴,乔装成老婆婆的模样,手法熟练,以假乱真。秦悠第一次目睹她乔装的过程,简直叹为观止,暗暗惊叹“人不可貌相”绝对是一句大实话。
蛛儿见他定定看着,慢条斯理的道:“我娘告诉我,出门的时候一定要乔装,不然让旁人看到我的脸,会无端生出许多麻烦。”
秦悠点点头道:“你娘说得对。你这张脸倒像是江南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能随便给人看的。”
蛛儿抬起乔装到一半的脸,问道:“哦?江南人家的小姐是什么样的?我倒从没见过。”
秦悠想了半天,他的心思从来不在这上面。从前偶尔在程家或沈家做客,见到过一两个女眷,大抵是觉得她们花容月貌、从容娴雅,至于究竟是什么样的,却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因此讷讷地答不上来。
“你就说是美是丑嘛!”蛛儿道。
“自然是美的。”秦悠老实作答。
蛛儿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继续一边装扮一边道:“以往只有我一个人,到了冬天就会用草药和野味换一些粮食,就着干菜也能挨过去。如今你来了,你的脚伤没有一两个月是不能走路的,用不了多久就要大雪封山,到时想走也走不了。所以我要尽快多囤一些粮食,以防万一。”
“那……那只有辛苦你了。”让她一个小姑娘走这么远的路来回,还要拖回很重的粮食,秦悠很是过意不去。
“没什么,趁封山之前,应该还来得及囤粮。”此时她已经收拾停当,穿上厚厚的兽皮袍子。爬犁上是她早已整理好的一捆人参、几只野山鸡和野兔。她背起爬犁上的皮带,回头对秦悠摆摆手,健步如飞的离开了。
秦悠留在温暖的屋子里,他自小虽不是生在大富大贵之家,至少也吃穿不愁,从没过过需要自己捕猎挖菜的日子。不禁感慨蛛儿这姑娘,竟然能够在这野兽出没的深山老林里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真是令人佩服。
蛛儿出门是早上,回来时已接近傍晚。小爬犁上盖了一层兽皮一样的东西,蛛儿一把掀开兽皮,下面是层层叠叠堆成小山一般的粮食、土豆、萝卜、玉米,甚至几颗大白菜。蛛儿一屁股坐在小凳上,一边喘气一边抹掉脸上的泥巴。
“今天运气真好,他们都抢着要换我的人参,换了好多东西,还有这个,你看!”蛛儿边说边抖动着手里的那块兽皮,原来是一件宽大的外套。
“有了这个,你就不会挨冻了!”她的声音清脆明亮。
几天之后,秦悠的脚伤疼痛渐轻,他再也躺不住,让蛛儿找来几根树枝和斧头,自己动手做了一副拐杖。有了拐杖,终于可以走出小屋,偶尔在厨房里帮帮忙,不过更多的时候是添乱。
在两次点火不成差点烧着自己的头发、一次煮饭火候太过导致整锅烧焦之后,蛛儿命令他不得再次靠近厨房,免得糟蹋宝贵的粮食。他也只得听话地退到一旁,只等吃饭。好在森林里别的不多就是木头多,他用手边粗糙的工具打磨木头,做一些木碗木盘等器皿来打发时间。
这一日,门外的小兽夹打到了两只野兔,一灰一白。蛛儿将它们提回来关进笼子里。秦悠看着这两只兔子,白兔受伤颇重,奄奄一息,灰兔却似乎精神抖擞。想到前一日蛛儿说,今天兽夹会有收获。他问道:“这两只兔子,要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吃掉。”
“啊?”秦悠面露难色。“不能养起来吗?”
“明日开始就要下大雪,不出一个月不会停的,那之后我们再不能出去了,如果没有吃食,就只能吃他们了,不然,还让它们占了人的口粮不成?况且,它们也活不了几日了。”
几天相处下来,秦悠对蛛儿的巫女身份确认无疑,好像已经习惯了她说的事情一定会发生这件事。但有时也会心生好奇,问道:“你说这两只兔子,哪只会先死?”
蛛儿看了一眼,道:“灰色那只。”
秦悠奇道:“明明是白色那只看起来快要死了。”
蛛儿道:“看得见的表象代替不了天命。哪怕它今天活蹦乱跳,天命让它先死,它也逃不掉的。”
“天命。这是巫女信奉的吗?”
“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命,写在命里的,是无论怎么样都改变不了的。”
“巫女什么都知道吗?”
“当然不是。”
“那,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吗?如果知道,避开不就好了?”
“我也不知。”蛛儿摇了摇头,“只有天命让我们看到的,我们才能看到。我有时候想,如果娘知道自己何时会死,为什么死,是不是就能避开了呢?可有时又想,如果是避无可避,倒不如不知道的好呢。”说着声音低沉了下去。
秦悠见不小心触到了她的伤心处,赶紧笨拙地转移话题,道:“那你看看我,我是什么人?”
“你?”蛛儿抬起眼睛,歪着头看他,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秦悠脑中突然冒出“一生所爱”几个字。却听蛛儿道:“你的身份贵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秦悠哑然失笑:“这就错了!我只是江南一个小小的木工学徒,虽然造过几座房子,但绝对不是什么身份贵重之人,更别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小巫女,看来你也有失手的时候呢。”
蛛儿也不反驳,只是笃定地道:“你当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巫女的话是不会错的。”
第二天一早,秦悠推开门,见外面茫茫大雪无边无际,真正的冬季到来了,小小的石头房子好似浩渺大海上的一片羽毛。昨日抓的那只灰兔已经死去,身体僵硬,浑身并无明显伤痕,而那只奄奄一息的白兔,却好像恢复了一点元气,正在慢悠悠的啃食菜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