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大婚第三夜,凶手是我那笑靥如花的嫡姐。
她亲手灌下砒霜,红唇轻启:“区区庶女,也配做探花夫人?”
重生回被逼跪祠堂那日,嫡姐再次递来毒茶:“好妹妹,替姐嫁了吧。”
我反手掀翻茶盏,滚烫的毒水泼了她一脸。
“姐姐这么想嫁探花郎?这杯妾室茶,我让你喝个够!”
众人惊惧中,摄政王玄色衣袍踏入祠堂,温柔将我扶起。
“本王来迟,夫人受惊了。”
嫡姐尖叫:“她只是个庶女!王爷别被她骗了!”
他轻笑:“骗?她腰上挂着本王的玉牌,你瞎?”
后来,嫡姐大婚当夜七窍流血,用的正是前世喂我的那杯毒酒。
我依在摄政王怀中浅笑:“夫君,这滋味如何?”
喉咙里像吞下了一千根烧红的针,又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碾过。灼痛一路烧下去,烧穿了五脏六腑。我蜷缩在冰冷的新房地上,昂贵的织金红毯粗糙地磨着我的脸颊。视线模糊又清晰,最终死死钉在苏玉娇那张脸上。
她蹲在我面前,一身水红锦缎,衬得那张脸娇艳欲滴,像春日里开得最盛也最毒的那朵花。她唇角弯着,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淬了寒冰的得意和怨毒。
“好妹妹,”她的声音又甜又腻,刀子一样刮着我的耳膜,“黄泉路上,可别怨姐姐心狠。”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拂过鬓角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垂下的流苏晃出冰冷的光,“区区一个下贱的庶女,也配做探花夫人?也配占着这个位置?你娘当年用了狐媚手段爬了我爹的床,生了你这么个贱种,如今你也想飞上枝头?”
她俯下身,那张涂着鲜红口脂的嘴凑到我耳边,温热的呼吸喷在我冰凉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的恶心。“这位置,是我的。探花郎的元配夫人,只能是我苏玉娇。”每一个字,都带着砒霜的甜腥气,狠狠砸进我溃烂的喉咙里。
痛楚像黑色的潮水,一波波淹没我。意识沉浮间,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指甲抠进身下的红毯,想抬起头,想嘶吼,想撕碎她那张虚伪的脸。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头,呛了出来。
视野彻底被猩红覆盖。最后看到的,是门外那片喜庆的红灯笼,摇曳的光晕里,映出一个男人模糊冷漠的侧影。我的夫君,新晋探花郎。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我在地上垂死挣扎,看着他的新妇被他的心上人亲手毒杀。
冰冷,无边的冰冷,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恨意,将我彻底拖入永恒的黑暗。
……
“嘶——”
一股钻心的寒意猛地刺穿骨髓,激得我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不是地狱的血色,也不是梦魇的黑暗。是祠堂。苏家阴森肃穆的祠堂。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味,混杂着陈年木头和灰尘的腐朽气息。头顶是苏家列祖列宗密密麻麻的冰冷牌位,高悬在幽暗的阴影里,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俯视着下方。身下是坚硬冰冷的青砖地,寒气透过薄薄的夏日衣裙,针一样扎进膝盖骨里。这痛楚如此真实,又如此……熟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喉咙里仿佛还残留着被毒药烧穿的剧痛和腥甜,四肢百骸却清晰地感知着祠堂地砖的冰冷坚硬。我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撑在青砖地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修剪得还算干净圆润,没有新嫁娘染的凤仙花汁,手腕上也没有那对沉甸甸的赤金镯子。
这不是死后的幻境。这双手,属于十五岁的苏晚。那个在苏家活得如同影子,卑贱如泥的庶女。
我重生了。重生回到了我命运急转直下的那一天——被苏玉娇设计,以“冲撞嫡姐”的罪名,罚跪在这冰冷祠堂,也是她第一次“好心”劝我替她嫁给那个穷酸探花郎的日子!
滔天的恨意如同淬了毒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勒得我几乎窒息。前世被灌下毒酒时的灼痛,苏玉娇那张得意扭曲的脸,还有门外那个冷漠的身影……一幕幕在眼前疯狂闪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感强行压下了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和几乎冲口而出的嘶吼。
冷静,苏晚。我对自己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齿缝间都是血腥味。这一次,再也不能重蹈覆辙!血债,必须血偿!
祠堂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悠长呻吟,打破了祠堂死水般的寂静。
一道倩影逆着门外涌入的刺眼天光,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水红色的云锦裙摆拂过门槛,像一团流动的、带着毒性的晚霞。苏玉娇。
她脸上挂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盖碗,碗沿袅袅升起几缕白气。莲步轻移,径直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冰冷地上的我。
“晚妹妹,”她的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跪了这么久,膝盖可疼坏了?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她微微弯腰,将那盖碗递到我眼前。温热的茶气扑鼻而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极其熟悉的、甜腻的异香。就是这股味道!前世那杯要了我命的砒霜毒酒,最初也是被这样伪装成一盏“暖身茶”!
前世的我,懦弱、惶恐,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冲昏了头,只觉受宠若惊,哪里敢怀疑这嫡姐手中递来的东西?傻乎乎地接过,满心以为这是嫡姐的恩典,是脱离这冰冷祠堂和悲惨命运的唯一稻草。然后,一步步,心甘情愿地踏入了她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一股冰冷的火焰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烧尽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恐惧和犹豫。滔天的恨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苏玉娇见我不动,只垂着头,似乎被冻僵了,嘴角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掌控蝼蚁生死的优越感。她甚至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作势要来扶我,语气更加“温柔”地诱哄:“好妹妹,别犟了。姐姐知道你心里苦,可这就是咱们庶女的命呀。替姐姐嫁了那探花郎,虽说他只是个寒门出身,但好歹有功名在身,你过去也算是个正经夫人,总好过在这府里……看人眼色过活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虚假亲昵:“好妹妹,听姐姐一句劝,应了吧?就当……替姐姐解了这个围?嗯?”
替我解围?好一个替我解围!前世她就是用这副伪善的面孔,骗我喝下毒茶,骗我替她嫁给那个她早已视为囊中物的探花郎!然后在我坐上花轿,以为终于能逃离这个魔窟的第三天夜里,又亲手灌下那杯砒霜!只因为她后悔了!只因为她觉得我这个“贱婢”不配染指她看中的男人!
怒火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我胳膊的瞬间,我猛地抬起头。
目光撞上她的视线。不再是前世那种怯懦、惶恐、卑微如尘的眼神。而是淬了冰,燃着火,凝聚了两世血泪的刻骨恨意!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刃,狠狠刺向苏玉娇。
苏玉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大概从未想过,这个向来被她踩在泥里的庶妹,眼中会迸射出如此骇人的光芒。她伸出的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
晚了。
积蓄了全身所有力量,带着前世焚身蚀骨的剧痛和无边恨意,我猛地挥臂!
“啪嚓——!”
一声刺耳至极的碎裂声响彻死寂的祠堂!
那只青瓷盖碗被我狠狠扫飞出去,不偏不倚,正撞在苏玉娇那张精心描绘的脸上!滚烫的、混着剧毒砒霜的茶水,连同碎裂的瓷片,劈头盖脸地泼了她满头满脸!
“啊——!!!”
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炸开,几乎掀翻了祠堂沉重的屋顶。
苏玉娇捂着脸,踉跄着连连后退,水红色的华丽衣裙上瞬间洇开大片大片深色的污渍,还有几片碎瓷挂在她的发髻和衣襟上。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了,滚烫的茶水烫得她皮肤瞬间发红,更可怕的是那茶水渗进了眼睛、鼻孔、嘴巴里!
“我的眼睛!好痛!啊——!”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疯狂跳脚,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恐和剧痛而扭曲变形,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端庄温婉?狼狈得如同街边的疯妇。
祠堂里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
“大小姐!”苏玉娇的心腹丫鬟春桃最先反应过来,尖叫着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想帮主子擦拭,却又被苏玉娇胡乱挥舞的手臂打到。
“反了!反了天了!”掌管祠堂的老嬷嬷惊得目瞪口呆,指着我的手都在哆嗦,“你……你这贱婢!竟敢谋害嫡姐!来人!快来人!把她给我拿下!拖出去打死!”
几个原本守在门口、被这突变惊呆了的粗使婆子这才如梦初醒,凶神恶煞地朝我扑过来。她们脸上带着一种抓住立功机会的狠厉,蒲扇般的大手眼看就要钳住我的胳膊。
我挺直了脊背,冷冷地看着她们扑近,看着苏玉娇捂着脸在丫鬟怀里痛苦地扭动尖叫,看着老嬷嬷气得铁青的脸。冰冷的笑意在我心底蔓延开。这点混乱?还不够!
就在婆子们粗糙的手指即将碰到我衣袖的刹那,我猛地提高了声音,清冽的嗓音穿透祠堂的混乱和尖叫,带着一种玉石俱碎的决绝:
“谋害?嬷嬷,你不如先问问大小姐,这盏茶里,到底加了什么好东西?!”
我的手指,笔直地指向地上那一滩冒着热气、散发着诡异甜香的污渍和水渍中几块尚未完全融化的白色粉末残渣!那刺目的白,在深色的青砖地上,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
混乱的祠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扼住了喉咙。
所有声音——苏玉娇杀猪般的哭嚎、春桃惊慌失措的呼喊、婆子们凶狠的呵斥、老嬷嬷气急败坏的叫骂——全都戛然而止。时间像是凝固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齐刷刷地钉在了我手指指向的地方。
青砖地上,那摊泼洒开的温热茶水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水渍边缘,几块细小的、尚未完全溶解的白色粉末,在从高窗透进来的、惨淡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刺眼。空气中那股原本被檀香掩盖的、若有似无的甜腻异香,此刻失去了茶水的包裹,骤然变得清晰、浓烈起来,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那……那是什么?”一个离得近的婆子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老嬷嬷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了,死死盯着那白色粉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掌管祠堂多年,深宅里的阴私手段见得多了,岂会认不出这玩意儿?
苏玉娇的尖叫声也像被掐断的鸭子,戛然而止。她捂着脸的手猛地僵住,透过指缝,那双被烫得发红的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痛苦,而是骤然涌上了巨大的、无法掩饰的惊恐!她甚至忘记了脸上的灼痛,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砒……砒霜?”一个年轻些的丫鬟失声叫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随即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吓得面无人色。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在凝固的人群中炸开无声的巨浪!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迅速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看向苏玉娇的眼神,瞬间从惊愕、同情,变成了极度的震惊、怀疑,甚至是……恐惧!
我站在祠堂中央,脊背挺得笔直,承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混杂着惊惧、探究、难以置信的复杂目光。冰冷的目光扫过苏玉娇那张因为惊恐和烫伤而扭曲狼狈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姐姐,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这是给我‘暖身子’的好茶吗?”我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怎么?你自己都不敢沾一口的好东西,就巴巴地端来‘心疼’我这个庶妹?”
我向前逼近一步,盯着她那双写满惊惶的眼睛,唇角勾起一个极冷、极锋利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快意:
“姐姐这么日思夜想、费尽心机也要嫁的探花郎……难道就值得你使出这等下作手段,连亲妹妹都要毒杀?!”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苏晚!你这贱人!你污蔑我!”苏玉娇彻底慌了神,脸上的剧痛和心底巨大的恐惧交织,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她像个疯妇一样尖叫起来,一把推开试图扶住她的春桃,披头散发地就要朝我扑过来,“那……那是糖霜!是糖霜!是你!是你这贱婢故意陷害我!来人啊!给我撕烂她的嘴!打死她!”
然而,她扑过来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就猛地僵在了原地。
因为祠堂那扇沉重的、象征着森严家规的朱漆大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的声响,并非“吱呀”的酸涩,而是带着一种沉稳、厚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门轴转动的声音清晰地震动着空气,仿佛连祠堂里弥漫的灰尘都为之一滞。
门外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午后天光,大片大片地倾泻而入,瞬间驱散了祠堂内部的阴森幽暗。光线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一步步踏了进来。
玄色。
来人一身玄色锦袍,深沉得如同凝固的夜色,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夔龙纹,在光线下流转着冰冷而尊贵的光泽。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更衬得他身形颀长,渊渟岳峙。他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踏在祠堂冰冷的青砖上,发出轻微却足以震慑人心的回响。
那张脸,在光影交错中逐渐清晰。轮廓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如刀削斧刻般冷硬。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俯瞰众生的漠然和锐利。目光扫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整个祠堂,陷入了一种比刚才苏玉娇尖叫时更加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连呼吸声都似乎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无上威压的身影牢牢攫住。扑过来的婆子们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老嬷嬷张着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那些丫鬟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苏玉娇也彻底僵住了,脸上残留的疯狂和怨毒被巨大的惊愕和一丝本能的畏惧取代,她呆呆地看着来人,似乎一时无法理解这尊贵到极致的存在,为何会降临在苏家这阴冷的祠堂。
只有我,在那玄色身影踏入的瞬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松。来了。比预想中更快。
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呆滞目光的注视下,那玄色身影径直走向祠堂中央,走向……我。
他步履从容,玄色袍角拂过冰冷的地砖,无声无息。几步便到了我面前。那股迫人的威压感骤然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松柏冷冽的气息,却奇异地压下了我心头翻涌的血腥恨意。
他微微垂眸,深邃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询问,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专注。随即,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伸到了我面前。
那手带着养尊处优的温润,指腹却有着薄茧,无声地悬停在半空,是一个等待的姿态。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没有犹豫,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和眼底深处尚未完全熄灭的冰冷恨意。我将自己冰凉、沾着些许灰尘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稳稳地包裹住我的指尖,然后稍稍用力,将我整个人从冰冷的青砖地上扶了起来。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本王来迟了,”他低沉醇厚的声音在死寂的祠堂里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夫人受惊了。”
夫人?!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祠堂里每一个人的头顶!
“轰——”的一声,死寂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倒抽冷气的声音和极致的惊骇!
老嬷嬷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全靠扶着旁边的供桌才勉强站稳。婆子们脸上的凶狠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茫然。丫鬟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互相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袖。
苏玉娇脸上的惊愕和畏惧瞬间被难以置信的疯狂所取代!她猛地挣脱了春桃的搀扶,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
“夫人?!王爷!您叫她什么?!您别被她骗了!她只是个下贱的庶女!她娘是个爬床的贱婢!她就是个满口谎言、心思歹毒的贱人!她刚刚还拿毒茶泼我!她想害死我!王爷!您别被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骗了!她……”
她歇斯底里的尖叫在祠堂里回荡,充满了嫉妒、怨恨和彻底的崩溃。她指着我的鼻子,仿佛要用最恶毒的语言将我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玄衣男子——当朝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绝,甚至连眼风都没有扫向状若疯癫的苏玉娇。他握着我的手并未松开,另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抬起,用指腹轻轻拂去我脸颊边沾染的一点点飞溅的茶渍。动作轻柔得近乎……珍视。
然后,他微微侧过脸,目光终于第一次落在了苏玉娇那张涕泪横流、烫伤发红、又被怨毒扭曲得无比丑陋的脸上。
他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酷的嘲弄。
“骗?”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清晰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冷冽而清晰,“苏大小姐。”
他握着我的手微微抬起,宽大的玄色袖袍滑落些许,露出我纤细的手腕。而他的指尖,不轻不重地点在了我腰间系着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个小巧玲珑、触手生温的玉牌。通体莹白,质地温润细腻,是顶级的羊脂白玉。玉牌上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只在正面中心,用极精湛的刀工,阴刻着一个古朴遒劲、气势磅礴的篆字——
“绝”。
那是他的名讳。更是摄政王府独一无二、代表着他本人亲临的最高信物!见玉牌,如见摄政王亲临!
玉牌垂落在我素色的裙裾边,在祠堂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而尊贵的光华。那个“绝”字,清晰得刺眼。
萧绝的目光扫过苏玉娇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脸,又掠过祠堂里所有惊骇欲绝的众人,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残酷和轻蔑:
“她身上挂着本王的玉牌,是本王亲口认下的夫人。”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封的利刃,直刺苏玉娇的心窝,“你,是瞎了吗?”
“轰隆!”
苏玉娇只觉得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震得她魂飞魄散!她死死地盯着我腰间那块白玉牌,那个刺目的“绝”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眼球上,烫穿了她的心!
“不……不可能……假的!一定是假的!”她失魂落魄地喃喃,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就要往地上瘫倒。春桃尖叫着死死抱住她。
萧绝却已不再看她。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深邃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安抚,握着我手指的力道微微紧了紧。
“祠堂阴冷,夫人不宜久留。”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随本王回府。”
回府?摄政王府?!
这两个字再次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心头。
我任由他牵着我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热,奇异地将我四肢百骸的冰冷恨意稍稍压制。我微微侧过头,目光最后一次投向瘫软在丫鬟怀里、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涣散的苏玉娇。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彻底被打落尘埃、万劫不复的绝望。
我看着她,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那不是得救后的喜悦,也不是胜利者的炫耀。那是一个冰冷到骨髓、带着无尽嘲讽和彻骨恨意的笑。
无声地,用口型对她说了三个字:等着我。
然后,我收回目光,不再看这祠堂里任何一张惊骇欲绝的脸,任由萧绝牵着我的手,转身。
玄色的袍角拂过冰冷的青砖地,扫过那摊散发着甜腻毒香的污渍。我跟在他身侧,一步步走向祠堂洞开的大门,走向门外那片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天光。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彻底崩溃的苏玉娇喉咙里发出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
三个月后,京城。
探花郎沈砚与苏府嫡长女苏玉娇的大婚之期,终于到了。
锣鼓喧天,十里红妆,排场远比前世我“替嫁”时要盛大奢华得多。苏家倾尽全力,似乎要用这场盛大的婚礼,洗刷掉三个月前祠堂那场惊变带来的耻辱和阴影。红毯从苏府大门一直铺到沈府,沿途百姓围观,议论纷纷,话题的中心,却并非这对新人,而是那位“因祸得福”被摄政王带走的苏家庶女。
“听说了吗?那位苏二小姐,如今可是摄政王心尖尖上的人!出入都是王府的车驾,连皇后娘娘都召见过呢!”
“啧啧,苏大小姐当初还想毒死人家替自己嫁探花郎,结果呢?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倒是嫁过去了,可你看探花郎那脸色……啧啧,听说聘礼都少了一半!”
“可不是!摄政王亲自去祠堂接的人,还当着苏家所有人的面叫‘夫人’!苏玉娇的脸当时就绿了!哈哈,真是报应!”
“嘘!小声点!不过……你们说,摄政王会来喝这杯喜酒吗?”
“怎么可能!王爷什么身份?能来给一个探花郎面子?更何况还是苏玉娇的婚礼!没看苏家帖子都没敢往王府送吗?”
喧嚣的议论被震天的鞭炮声和喜乐暂时压下。沈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一身大红喜服的沈砚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努力挤出得体的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僵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和屈辱。三个月前祠堂那一幕,摄政王那句“夫人”,还有苏晚腰间那块刺目的玉牌……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头。娶苏玉娇,早已不是心愿得偿的喜悦,更像是被强行绑在一起、无法挣脱的枷锁。
新房内,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
苏玉娇顶着沉重的凤冠,坐在铺着大红百子被的喜床上。厚重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她放在膝上、死死绞着嫁衣衣袖的双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外面宾客的喧闹声、沈砚那强颜欢笑的声音、还有那些若有若无、关于苏晚如何如何风光的议论……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耳朵里,扎进她的心里!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贱婢!那个下贱的庶女!那个本该被她毒死、被她踩在脚下的贱人!如今却攀上了摄政王的高枝?成了连她都要仰望的存在?而她苏玉娇,堂堂苏家嫡女,却要嫁给一个心里还装着那贱人的探花郎!还要承受全京城的嘲笑!
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在她胸腔里疯狂燃烧,几乎要将她焚毁!三个月来,她夜夜噩梦,梦见苏晚那双冰冷含恨的眼睛,梦见摄政王那轻蔑嘲弄的眼神,更梦见自己喝下那杯毒茶……每一次惊醒,都冷汗涔涔,恨意更添一分!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沈砚是她最后的指望!她必须牢牢抓住!她不能让苏晚那个贱人看笑话!
她猛地扯下盖头,精心妆扮过的脸因为极致的怨毒而扭曲变形,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春桃!春桃!”她厉声尖叫。
陪嫁丫鬟春桃战战兢兢地跑进来:“小……小姐?”
“去!把沈砚给我叫进来!现在!立刻!”苏玉娇的声音尖利刺耳,“拜什么堂!敬什么酒!让他立刻给我进来!我有话问他!”
“可是小姐……姑爷他……他还在外面敬酒……”春桃吓得脸都白了。
“我让你去就去!他敢不来?!”苏玉娇抓起手边一个沉重的玉如意就砸了过去,“滚!”
春桃吓得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新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带着一身酒气的沈砚踉跄着走了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怒气和疲惫。他挥手斥退了跟进来、一脸为难的喜娘和下人。
“你又发什么疯?”沈砚看着苏玉娇那张扭曲的脸,语气充满了不耐和厌恶,“今日大婚,你还要闹得全京城看笑话吗?”
“我闹?”苏玉娇猛地站起身,凤冠上的珠翠剧烈摇晃,“沈砚!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贱人?!你是不是后悔娶我了?!”
沈砚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只觉得一阵阵反胃。三个月前祠堂里她的狼狈和恶毒,还有眼前这副妒妇的嘴脸,彻底摧毁了他心中曾经那个温婉端庄的苏家嫡女形象。后悔?他肠子都悔青了!
“苏玉娇,你够了!”他低吼道,“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
“大喜?哈哈哈……”苏玉娇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疯狂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精致的妆容,显得格外狰狞,“没有十里红妆!没有摄政王府的贺礼!连你的同僚都在背后笑话你捡我不要的破鞋!沈砚!这就是我的大喜?!”
她猛地扑到桌边,那里摆着合卺酒。她抓起其中一只金杯,死死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眼神疯狂而怨毒。
“苏晚……苏晚……都是那个贱人害的!她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她毁了我!”她喃喃自语,声音如同诅咒,“她该死!她早就该死了!三个月前在祠堂,她就该被我毒死!那杯茶……那杯茶就该灌进她嘴里!”
沈砚看着苏玉娇这副疯魔的样子,心头寒意更甚,只想离她越远越好。他烦躁地扯了扯勒得他难受的喜服领口:“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出去……”
“站住!”苏玉娇猛地转身,将手中的金杯狠狠塞到沈砚面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狠厉,“沈砚!你喝了它!喝了这合卺酒!喝了它,证明你心里只有我!证明你跟那个贱人一刀两断!喝了它,我们就还是夫妻!”
那杯酒几乎要戳到沈砚的鼻尖。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苏玉娇身上刺鼻的脂粉香,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看着苏玉娇那双被恨意烧得通红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这杯酒……这杯酒让他莫名地想起了三个月前祠堂地上那滩散发着甜香的毒渍。
一股强烈的抗拒和恐惧攫住了他。他猛地挥手,狠狠将那杯酒打落!
“哐当!”
金杯砸在铺着红毯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开来,浸湿了鲜艳的地毯。
“疯子!”沈砚厌恶地骂了一句,转身就要走,多一秒都不想再待在这个让他窒息的新房。
苏玉娇看着被打翻的酒杯,看着泼洒一地的酒液,像是最后一根弦也崩断了。极致的愤怒、屈辱、嫉妒和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疯狂彻底吞噬了她!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扑到桌边,抓起了另一杯合卺酒!
“你不喝?好!好!沈砚!你心里果然有她!”她死死攥着那杯酒,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地上那滩酒渍,又猛地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投向了遥不可及的摄政王府方向,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苏晚!你这贱人!你不得好死!”她如同诅咒般嘶吼着,然后,在沈砚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在门外隐约传来的下人惊呼声中,她猛地一仰头!
将那杯本该与她新婚丈夫共饮的合卺酒,带着无尽的恨意和毁灭一切的疯狂,狠狠地、一滴不剩地,灌入了自己的喉咙!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食道,苏玉娇却觉得一阵扭曲的快意。毒死那贱人不成?那就用这杯酒,诅咒她!用她苏玉娇的死,让沈砚永远记住她!让苏晚那个贱人一辈子背上逼死嫡姐的恶名!让她就算在摄政王府,也永无宁日!
然而,这快意只持续了一瞬。
一股难以形容的、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从腹中炸开!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在里面疯狂搅动!那痛楚如此熟悉,熟悉得让她灵魂都在战栗!
“呃……”她手中的金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她死死捂住肚子,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米。
“嗬……嗬……”她想尖叫,喉咙里却只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漏气声。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头,带着浓重的铁锈腥甜味。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她看见沈砚那张写满惊骇和恐惧的脸在眼前放大,看见他嘴唇开合似乎在喊什么,却听不清。她看见泼洒在地上的酒液,在红烛的映照下,反射出诡异的光……
不……不对……这痛……这味道……
一个让她魂飞魄散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混乱的意识!
这酒……这合卺酒……是她自己……是她三个月前就准备好的……是那包……那包原本计划用在苏晚身上的……砒霜!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杯酒里?!她明明……明明是要……!
“噗——!”
一大口粘稠、暗红的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溅满了她大红的嫁衣前襟,也喷了冲过来想要扶住她的沈砚一脸!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暗红的血顺着她的嘴角、鼻孔、甚至是眼角……汩汩涌出!
七窍流血!
她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倒在冰冷的地上,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那双曾经盛满骄纵、算计、此刻却只剩下无边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房梁上垂下的、刺目的红绸。
红……一片刺目的红……像血……像她亲手灌给苏晚的那杯毒酒……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她似乎听到了一声遥远的、冰冷而快意的轻笑。
……
摄政王府,揽月阁的最高处。
夜风微凉,吹拂着轻薄的纱幔。从这里,可以遥遥望见沈府方向那片喧闹的灯火,以及此刻骤然响起的、撕心裂肺的惊叫和混乱。
我倚在身后男人宽厚温热的怀抱里,身上披着他玄色的大氅,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松柏冷冽气息。手里,把玩着一个精巧的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微微荡漾。
下方沈府的混乱,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涟漪,却传不到这揽月阁的高处。
“结束了?”低沉醇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了然。
我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片混乱的灯火处,仿佛能穿透遥远的距离,看到新房内那具穿着大红嫁衣、七窍流血、渐渐冰冷的躯体。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淬了毒的罂粟花般的笑意。
“夫君,”我微微侧过头,将手中的白玉酒杯轻轻递到身后男人的唇边,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眼底却是一片冻结的寒潭,“这杯酒……滋味如何?”
揽月阁的风,似乎更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