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19章 无处不在的海马效应

袁丽看了看方位,发现这个地方她居然认识。等到上高中,家属楼里已经基本普及了煤气罐和燃气灶,但那时候燃气热水器还是少数人家的享受。没有热水器,在家里洗澡很不方便,需要提前烧上两桶热水,或者擦或者浇。夏天这么洗问题还不大,但是冬天是万万不可行的,因此就非得去公共澡堂。作为一个上万人的大厂,家属院里实际上有好几个澡堂,其中一个就是沈萍发来的定位。

“这地方不错啊!”袁丽脱口而出,这话不带半点客套。进门的时候,袁丽就一直在拿茶馆和自己记忆中的澡堂作比较,她发现茶馆主体建筑是以前的锅炉房,进大门后穿过的室外小院,应该是以前的堆煤场,茶馆的主体建筑应该是以前的锅炉房。而隔壁的火锅店,怎么看都应该是以前的浴池。

袁丽四下里又看了看,墙壁和地板肯定早就不知道被改造过几回了,小时候曾经溜进来看的大锅炉,显然也不可能保留下来。茶馆中央的吧台,木质桌面下面粗壮的水泥骨架,让袁丽怀疑那是以前的锅炉基座。除此以外,这里完全没有了几十年前锅炉房的痕迹,曾经喷吐烈焰的炉膛位置,现在立着正在准备茶具的女服务员;堆积如山的煤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精巧格栅隔开的藤编座椅;连记忆里震耳欲聋的轰鸣,也变成了流淌的背景音乐。唯有这歌声里的每一个字,还停留在几十年前。

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

沈萍在茶馆已经等了一段时间,已经点了一壶茶正在自斟自饮。袁丽一入座,她就亲热地给袁丽倒上了一杯茶。于是两人的寒暄就从茶馆开始了:“袁丽姐,我也算半个西安人呢,这个附近我还真比较熟。”

“哦?”这下轮到袁丽吃惊了,这里可以算是自己的老巢,怎么会有一个定居北京的云南妹子也熟悉这里。

“我其实是在西安出生的,我妈那时候在庆安厂,我爸是西北航空公司修飞机的,一般要住在机场,所以我跟着我妈住在厂里的家属院。”沈萍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经历,她的父母是2002年搬家去的昆明,因此有不少亲戚朋友仍然在西安。初中毕业后,父母又把沈萍送到西安读幼师,连上学带实习,她又在西安待了五年。

袁丽一边喝茶,一边悄悄地观察沈萍,揣摩她找自己的动机。沈萍脸上一直挂着纯真的微笑,丝毫没有兴师问罪,或者敲山震虎的意思。从来都把人往好了想的袁丽,第一感觉是沈萍应该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如果不是的话,那她就实在是演的太好了。

“那咱们两个是在同一个地点交错而过了!”袁丽等沈萍说完,简单地梳理了一下自己和沈萍的关联。

袁丽在庆安中学上学的时候,沈萍还没出生,陈诚还在汉中。袁丽的四年大学,和陈诚有一年的交集,但因为不是一个专业并不认识。1998年袁丽南下深圳时,沈萍这才出生。沈萍从昆明跑到西安来读幼师的时间,袁丽刚刚在北京和杨勇结婚,然后两人就去了加拿大。而陈诚在此期间,都在美国搞他的创业项目。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缘分的话,没准还在妈妈怀里的沈萍,可能在街上曾经和陈诚擦肩而过。也许沈萍妈妈的某个邻居,是袁丽的中学同学。直到几天前,命运才把三个人扔在了同一节火车车厢。

“你看,命运的安排真是很神奇。我要带儿子坐一下高铁,你们则是没买到机票。居然最后能凑在一节车厢里,这真是巧的不能再巧了。”袁丽故意把陈诚也给捎带进来,其实就是拐弯抹角的说明,他和自己真不熟。

“真的是太巧了!”沈萍似乎一点都没有听出来袁丽的弦外之音,“我之所以找你,是因为……”

袁丽心想“关键时候到了”,拿起茶杯装作抿着茶水不去看沈萍,实际上竖起耳朵不放过每一个字。

沈萍一脸真诚地说:“我总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那天我刚坐下,就看到了你,感觉特别的熟悉,感觉我们以前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后来陈诚跟你打招呼,我才知道你们是校友。”

袁丽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少许烫了自己的指头。她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放下茶杯,拿出纸巾擦了擦手。然后笑着解释:“我就是一个大众脸,见过和长得像的,一点也不奇怪。你看,咱俩这个经历,完全就没有见面的机会啊。”

袁丽的解释,并没有完全打消沈萍的疑惑。她低头喝了一口茶,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沈萍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2005年,或者是前后一段时间,袁丽姐你都去过哪些地方?或者更直接一点,那段时间你去过昆明或者西安吗?”

这么直接的问题,就不由得袁丽不认真回答了,她把自己的行程仔细理了理,然后掰着手指头说:“我是2004年底去的法国,直到2007年回来,中间三年都没有回来过。如果往前算,那之前我在深圳工作,2004年我倒是有可能回过西安一两次。你那段时间不应该在昆明吗?昆明我肯定是没去过,后来到2014年,我和杨勇去丽江玩,在昆明转机,连机场都没出。”

沈萍听得很认真,好像还一边听一边算着什么,等袁丽说完,她慢慢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若有所思。

袁丽越来越糊涂,看上去沈萍找自己还真和陈诚无关。不但自己对沈萍毫无印象,而且袁丽比沈萍大了二十多岁,自己和杨勇搬家到加拿大的时候,沈萍才初中毕业,也完全不具备擦肩而过的条件。

“认错人这种事也常有,一点都不奇怪。前段时间我在医院见到陈诚的,我就把他错认成了另一个朋友。但一聊才发现,我们居然还是校友,但是在学校里没见过。”袁丽试着宽慰沈萍,让她不要胡思乱想。话一出口觉得有些不妥,自己是真的觉得陈诚似曾相识。

袁丽说话的时候,沈萍一直低头,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袁丽的目光盯着茶杯,生怕出现微短剧里的常见套路,“正妻拿水泼小三一脸”。

沈萍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慢慢抬起头来,又摇了摇头:“不是的,我真的见过你,只不过我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地点。”

袁丽一下子愣住了,“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合着有两个都不知道,这自己未免有点太冤大头了吧。

“袁丽姐,我真的见过你。”沈萍放下茶杯,开始讲她的这个故事。

大约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沈萍从放学回家的路上,有一只晕头转向的蜜蜂围绕着她飞来飞去,几次要落在她的衣服上。被蜜蜂纠缠的沈萍有些慌了,不停地挥舞手里的书包驱赶蜜蜂。结果,蜜蜂不知道是慌不择路,还是成心报复,居然一头撞进了沈萍的耳洞。顿时,振翅声瞬间转化为恐怖的轰鸣,而蜜蜂在耳道内的蠕动更是吓坏了沈萍,她试着用手指去掏耳朵,手指触到蜜蜂的同时,反倒是把蜜蜂推的更深了。

沈萍吓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随着她的哭声,耳朵里的蜜蜂蠕动的更加剧烈了,沈萍感觉蜜蜂几乎要钻进了自己脑袋。就在沈萍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姐姐如同天使下凡拯救了她。姐姐先是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又从自己的长发上拆下一只紫色发卡,只用了半分钟就把蜜蜂从耳道内挖了出来。

“你说的那个天使姐姐是我?”要不是沈萍说的认真,一脸看向救命恩人的真诚,袁丽就要笑出声了。

“对!因为那时候,你整个脸已经凑在了我面前,我看的一清二楚,不会认错人。而且,声音也像,说话的方式也像。我对人脸的记忆力很好的,我教过的孩子家长有好几百了,从没有搞错过一个人。就是你,我不会记错的。”沈萍郑重的点了点头。

“可是,我真的不记得有这事啊!”袁丽有些哭笑不得,居然天上掉下来个见义勇为,关键是当事人还深信不疑。突然,袁丽找到了一个重要的证据,她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别看我现在是长发,其实这还是前两年才开始留的,之前我一直是超短发。”

说着,袁丽用手在耳朵上面比划了一下“到这,从背后看不出男女的那种。你说,这么短的头发,根本用不着发卡吧。”

沈萍还是固执的摇了摇头:“但我记得那个人是你,你穿了一件蓝白色细纹衬衫,和我现在穿的这件差不多,我就是从你那里学来的。”

袁丽彻底无语了,她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固执己见”,不对,这个词已经不能形容沈萍了,应该叫“偏执狂”。为了尽快的结束这个尴尬的话题,袁丽决定接过天使姐姐的身份:“就算是我吧!那你说的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地点是怎么回事?你刚才不是说小学一年级吗?”

“那段记忆很模糊,只记得是在小学一年级,蜜蜂采花蜜只能在春天,所以应该是2005年上半年。具体在什么地方那一天,我就实在想不起来了。”沈萍端起茶杯,放在嘴边才发现已经没有了茶水。

袁丽拿起小火炉上的茶壶,给沈萍满了半杯:“海马效应,你听说过吗?”看着沈萍又一次摇起了头,袁丽有点无奈,她想起了火车上和陈诚聊天过程中,沈萍的几次想要参与聊天,插话都不在点上。只好把最近才学习的心理学知识,加上自己的理解讲了出来。

“你看到我,大脑做了个模糊识别,联想到了你的那位天使姐姐。在你的海马体还在寻找天使姐姐相貌、声音、体型这些客观描述的时候,杏仁核已经调出了当时被关心的感觉。这时候,你就会觉得我的形象似曾相识,很像那位天使姐姐。其实这就是一个大脑的错误,大部分这样的错误,大脑会通过记忆的细节纠正过来。我看你这样,应该是真的忘了当时的细节,于是大脑决定将错就错……”说到这里,袁丽用手拍了一下桌子,然后指了指自己:“就是她了!”

显然沈萍对这些心理学知识一无所知,马上就被袁丽给唬住了,像是被强光直射的夜行动物,脸上露出了一副茫然的表情。她的食指无意识地抠弄着手里纸巾,厚实的餐巾纸在拇指和食指的揉搓下,卷成灰白色的小球。

袁丽没有给沈萍更多的思考时间,她步步紧逼:“你发现问题了没有?”

沈萍茫然地摇了摇头。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的妻子,你对陈诚的工作完全不了解,这样会让你们两个很没共同语言。你是不是觉得经常和陈诚无话可说?”袁丽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移了一个方向。

心理学的问题沈萍肯定是没听懂,但是和陈诚没有共同语言的这句,显然是说到了沈萍心坎上。沈萍一把抓起袁丽的手,像小鸡啄米一样不住的点头。

“袁丽姐,我看陈诚和他的朋友,在办公室和其他医生护士,在火车上和你,甚至和你儿子聊天,都很开心。但是一到我这里,他就爱答不理的,说不了三句话脸就拉下来了。我都觉得快要过不下去了……其实这才是我今天……”说着,沈萍的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了。

沈萍和陈诚是相亲认识的,一开始就决定了这不是一场对等的婚姻。沈萍只是个有点姿色的幼儿园老师,除此以外她一无所有,她那点微薄的工资在北京维持生存都有点难。而陈诚是心理诊所的老板,有房有车有事业,就连漂亮的小护士他的诊所里也有几个。但不知道怎么地,陈诚就相中了这个幼稚的有点可笑的沈萍。两个人从相亲到结婚只用了三个月,然后闪电般的就有了孩子。实际上就没有正儿八经谈过恋爱,缺少了解、缺少感情基础,也是这种婚姻的常见情况。

“我猜啊,我只能猜,我又不了解陈诚……”袁丽尽量把铺垫做足,免得显得她很了解陈诚。但事实上,袁丽觉得自己非常了解陈诚,只用了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就像是两人曾经生活了很多年一样。

“他应该是个对情感有很高要求的人,他希望另一半懂他,理解他。他不会直接跟你说,我好累啊,压力很大啊。但是,他会讲经济形势,诊所的财务报表,病人的无理要求什么的。”袁丽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沈萍的表情,只见她频频点头,眼睛里露出期待的眼神。

袁丽顿了顿,拍了拍沈萍的手:“其实都是在表达一个意思:他的工作压力很大。”沈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恍然大悟一般。

“你不用真的懂财务报表,不用真的理解心理学知识,但提问你总会吧?这个负债率代表什么意思啊?人格解体和精神分裂有什么区别?让他说就是一种减压。听得多了,你多少也能懂一点,下次就可以问的更深一些。这样就有共同语言了。还有……”

袁丽花了半个小时给沈萍传授了一些沟通技巧,又把火车上他们的聊天内容做了个简单的总结,归纳出一些陈诚感兴趣的领域,让沈萍找点这些方面的书来看。实在看不进去书,就去刷刷相关的视频。

“还有啊,这种中年男人,特别是有点文化的,别看他们经常刷短视频,也经常一边看一边哈哈笑。但是他们骨子里,其实是很鄙视短视频内容的,认为内容浅薄,假知识比真信息多。我老公杨勇就经常看那些财经自媒体,一边刷一边骂这都什么胡说八道,然后还继续刷。”这个评价果然获得了沈萍的附和,陈诚跟杨勇一样,喜欢在自己擅长的领域,痛骂各种胡说八道的网络传言。

“所以,别拿短视频里面的信息跟他聊,要聊也是要批判的聊。你要是说,什么平台上都说了诸如此类的话,那就等着把天聊死吧。”袁丽说完,发现沈萍的脸有些红了,估计她在火车上那几个傻乎乎的插话,多半都是受了那些误导性的视频影响。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隔壁火锅店开始飘出阵阵牛油火锅的香味。袁丽觉得今天这个茶话再不结束的话,自己等会恐怕要忍不住拉着沈萍去隔壁吃火锅了。这次回国,因为杨均一的贴身跟随,她还没来得及吃上一次重庆火锅。

“陈诚是个挺有内涵的人……”袁丽开始给这场夫妻关系培训班做结尾,想了想还是把杨勇也加了进去,“我老公杨勇也是。他们这种人,精神上的倦怠感,可能比生理上的七年之痒更可怕。用你自己的方式,理解他,也让他理解你。”

“真的谢谢你,袁丽姐。”沈萍拉着袁丽的手,像个真正的小朋友那样依依不舍,茶话会开始前她眉宇间的焦虑,这会已经消失了。

“那……那个海马效应的记忆呢?”沈萍再次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袁丽,“真的就是个大脑的错误吗?”

“按照概率,每个人一辈子总会有几次这种错误。所以,你还没到平均水平呢,不信回家问你家陈诚去。”袁丽把从陈诚那里学来的东西,又转售给了沈萍。

看着沈萍还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袁丽笑了两声,拿起挎包站了起来:“你这情况真的算是平均水平,我有个朋友才严重呢,愣是把这些错觉写了一本小说。”

“真的啊?那就好!”沈萍露出一副释然的表情,也跟着站了起来。

袁丽拍了拍沈萍的胳膊:“如果你还是没办法接受,我也可以勉为其难,承担一下天使姐姐的责任。”说完,袁丽和沈萍一起笑了起来。

袁丽踏出座位,沈萍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一下她:“袁丽姐,以后你就是我的天使姐姐了!”

“行!天使姐姐也得回家吃饭去了,晚了我爸妈该骂我了。”袁丽说着走出了茶馆内室,来到了小院尽头的茶馆大门口。大门外面就是昆明池路,一辆出租车正在下客,三四个人嬉笑着钻出车厢,奔着火锅店小跑去了。

“刚才忘了一个事情”,袁丽在大门口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向沈萍:“就是蜜蜂那件事,你那时候应该在昆明,为什么要问我在不在昆明或西安?”

沈萍歪着头想了想:“这段记忆有些模糊,能记得住的只有天使姐姐你,还有就是街边的一个挂着上海照相馆的铺面。这种照相馆哪里都有,我也没有在意。可是,我在西安读幼师的时候,有一次去庆安厂的亲戚家,就在庆安小学附近看到了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上海照相馆。”

说着,沈萍的眼神又开始变得有些恍惚,片刻之后她耸了耸肩道:“所以,后来我一直在怀疑,我到底是在昆明还是在西安碰到的天使姐姐。不过……”

沈萍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澈:“都一样了,反正都是袁丽姐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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