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下得铺天盖地,北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大柱忙完地里的活往家走,路过村头麦秸垛,听见一阵细碎的呜咽声。
扒开厚厚的麦草,里面蜷着一个女人。头发乱成一团,沾满草屑,身上的薄棉袄破了好几个大洞,冻得浑身发抖,嘴唇乌青。看见有人靠近,她慌忙往后缩,眼神惶恐,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大柱四十出头,家里穷,三间土坯房,父母走得早,打了一辈子光棍。
“你是谁家的?怎么待在这里?”大柱低声问。
女人只是摇头,眼神涣散,答不出半句话。眼看天色越来越黑,大雪不停,把人丢在这里,一夜过去怕是活不成。大柱叹了口气,脱下身上破旧的厚褂子,披在女人身上。
“跟我回家吧,先避避风雪。”
他半扶半搀,把女人带回自家冷清清的土屋。
这事第二天就传遍整个村子。
街坊邻居纷纷围到他家门口看热闹。
“大柱,你糊涂啊!捡回来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来路都不清楚!”隔壁王婶扯着嗓子劝。
“万一是什么逃出来的,往后惹祸上身,你担待得起?”村里长辈叼着旱烟,不住摇头。
不少人背地里笑话他,说娶不上媳妇,就捡个疯女人凑数。
大柱不多辩解。烧了一锅热水,给女人擦洗干净,找出来过世母亲的旧衣服给她换上。女人不说话,大部分时间就蹲在灶台角落,安安静静,偶尔会突然受惊,抱着脑袋发抖。
大柱没有苛待她。自己吃粗粮窝头,会分她一半;煮一碗稀粥,优先端到她面前。不打骂,也不逼她说话。
女人慢慢安定下来。神志清醒的时候,会默默帮着做家务。烧火、扫地、搓洗衣服,手脚勤快。糊涂的时候,就坐在门槛上发呆,自言自语。
没有名分,没有酒席,两个人就这么搭伙过日子。
村里人依旧闲言碎语不断。有人说这女人是傻子,养了也是白养;也有人撺掇大柱,等开春把她送走,免得拖累自己一辈子。
大柱只是闷头干活。有人再劝,他便回一句:“也是一条人命。”
春去秋来,一晃三年。
女人状态好了许多,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只是过往的记忆,依旧一片空白。她不会说自己家住哪里,父母是谁。
那天镇上赶集,大柱带着她上街置办一点生活用品。街上路过一个熟人,看见女人,猛地站住脚步。
一番问话,尘封的往事终于被掀开。
原来她不是天生疯傻。原本是外地人家的姑娘,遭遇变故,受了巨大惊吓,才神志错乱,一路流浪,漂泊到这个村子。
记忆一点点回笼,女人站在街边,眼泪无声往下淌。那些破碎的苦难,终于重新回到脑海。
后来,远方的亲人找来了。
亲人见到她,痛哭流涕,想接她回家,远离这个穷乡僻壤。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毫不犹豫跟着亲人离开,回到原本属于自己的生活。
可女人回头,望向站在一旁沉默的大柱。
这三年,世间旁人都嫌弃她疯癫,只有这个老实木讷的乡下男人,给过她一口热饭,一处遮风挡雨的屋檐,没有欺辱,没有抛弃。
她摇了摇头。
“我不走。”
简简单单三个字,惊住在场所有人。
大雪里捡回来的缘分,没有花前月下,没有彩礼婚宴。苦难相逢,善良相待,终究生出割舍不下的情分。
土坯房依旧简陋,往后的日子,依旧要辛苦劳作。但两颗饱经风霜的心,终于有了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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