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条一震遽兴师，太阳旗翻风抖擞”，这句饱含悲愤的诗，生动勾勒出周沆这位在战火中以笔为刃的爱国文人形象。周沆正是通过这样一首首诗作，将自己在1931 - 1937年那段黑暗岁月里的见闻、感受与思索，化作时代的深刻印记。
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1931 - 1937年是中华民族被战火与苦难笼罩的黑暗时期。1931年，九一八事变的枪声打破东北大地的和平，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践踏中华山河，东北全境迅速沦陷，伪满洲国这一傀儡政权建立，中华民族陷入生死存亡的绝境。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的烽火燃遍神州，整个国家和民族陷入战争深渊，百姓在水深火热中艰难求生。
在这山河破碎的危难关头，无数仁人志士前赴后继地抵御外敌、捍卫家国，周沆便是其中之一。他以笔为剑，将所见、所闻、所感、所思凝练成饱含深情与悲愤的诗作。这些诗歌不仅是他个人心境的写照，更是时代国家苦难与民族抗争的生动记录，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山河沦陷的痛心、对侵略者的痛恨，以及为国家命运奔走的坚定执着。透过他的诗歌，我们得以走进那段沉重历史，体悟他的拳拳赤子之心。
早在1931年之前，周沆肩负重任前往东北，出任哈尔滨中东铁路理事。彼时的中东铁路是东北交通与经济命脉，由俄国与中国共同管理。工作之余，他常漫步铁路沿线，观察往来人群与这片充满生机的黑土地，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这些经历成为他早期诗歌中热爱生活与充满希望的源泉，诗句间洋溢着对这片土地的热忱。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军悍然侵略东北，局势急转直下。周沆目睹日军暴行和百姓流离失所，亲友也深受战争之苦。此后，他的诗作频繁揭露侵略者暴行，表达对东北百姓的同情。
1932年5月，日军包围中东铁路，妄图掌控交通枢纽以利侵略。周沆为护百姓和同事奔走，却力不从心。同年8月，哈尔滨遭受洪水肆虐，城市基础设施严重受损，百姓苦不堪言。在内忧外患的艰难处境下，周沆卸任中东铁路理事一职。1932年9月，他辗转来到大连湾，留下“壬申避地大连湾，海水浴场波洌洌”的诗句。从“海水浴场波洌洌”的描写推断，此景或在秋季（9 - 11月间）的大连湾，彼时微风拂过，水波清澈涌动 ，尽显自然之美。然而，这美好的景致却难以掩盖他漂泊异乡的苦涩，在美景的衬托下，他因时局而生的惆怅愈发浓烈，恰似在荒芜沙漠中偶遇清泉，却深知无法长久停留，徒增无奈与伤感。此时，他的诗歌风格变得更加沉郁，对时代的迷茫与个人的无助在诗句中表露无遗。
值得注意的是，大连湾当时虽处于日本控制之下，但名义上不属于伪满洲国。1932年伪满洲国成立后，日本向伪满洲国租借关东州，大连湾作为关东州的一部分，名义上独立于伪满洲国之外，由日本直接管辖。但实际上，整个关东州都是日本侵略中国东北的重要基地，在军事、政治、经济等各方面与伪满洲国紧密勾结，共同服务于日本的侵略利益。这样复杂的局势，也反映在周沆的诗作中，他对日本侵略本质的洞察更加深刻，对沦陷区复杂政治环境的批判也愈发尖锐。
提及九一八事变，周沆在“柳条一震遽兴师，太阳旗翻风抖擞”中，笔触满是愤怒与谴责。柳条湖事件成为日本发动侵略战争的导火索，“遽兴师”三字将日军行动的突然性和侵略的蓄谋已久展露无遗。而那在风中张狂翻动的太阳旗，宛如恶魔的狰狞爪牙，象征着日本侵略者的嚣张跋扈，也点燃了周沆心中对侵略者的熊熊怒火。此后，他的诗歌成为讨伐侵略者的檄文，不断唤起人们的抗争意识，激励更多人投身抵抗侵略的洪流。
面对张学良率领东北军入关，致使东北局势陷入混乱的局面，周沆发出“年少元戎早入关，不战不和孰善后”的质问。东北军不战而退，又未能与日本达成和平协议，国家命运岌岌可危。他的困惑与无奈，体现无数爱国志士对国家前途的忧虑，其诗作从个人情感出发，思考国家命运，彰显强烈家国情怀。他常与当地爱国人士交流救国之道，进一步丰富诗歌的思想内涵。
1932年3月1日，日本扶持溥仪在东北建立伪满洲国，“首都”设于新京（今吉林长春），其地域覆盖东北三省全境及内蒙古东部、河北承德部分地区。这片土地沦为日本殖民统治的试验田，东北人民遭受残酷压迫与剥削，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周沆以笔为史，在东北完成《满洲编年纪要》，“鱼龙曼衍又登场，史笔纪年曰癸酉”。1933年，即癸酉年，伪满洲国的建立使东北局势愈发错综复杂，各方势力轮番登场，局势混乱不堪。周沆用“鱼龙曼衍”形容当时政治局势的混乱，以严谨笔触记录这段屈辱历史，抒发对国家命运的担忧以及对侵略者和叛国者的怒火，试图为后人留存珍贵的历史资料，还原黑暗时代的真实面貌。这些诗作不仅具有文学价值，更成为研究这段历史的重要资料，从他对伪满洲国官员丑态和普通百姓艰难生活的刻画中，那段历史更加鲜活地呈现在我们眼前。
在批判叛国者时，周沆运用典故，写下“竟熏丹穴以求君，黄发皤皤两遗者”。“熏丹穴”暗指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而郑孝胥、罗振玉这两位政治舞台上的人物，为了一己私利投身伪满洲国，背叛国家和民族，他们的行为遭到周沆的唾弃与批判。这种批判不仅是对个体的谴责，更是对民族大义的捍卫，彰显了周沆坚定的立场。他在诗中毫不留情地批判道：“国难当头日，奸佞为己谋。背叛家国义，万世骂名留。”
1934年，周沆返回北平，“归欤归欤归去来”，反复的“归欤”淋漓尽致地展现出他渴望摆脱混乱局面、回归家乡的急切心情。彼时的北平，虽也笼罩在时代的阴霾之下，但相较于伪满洲国那污浊不堪的政治环境，仍保留着相对的稳定。或许是完成《满洲编年纪要》后，他对东北沦陷的痛心和对北平故土的思念愈发浓烈；又或许是北平相对稳定的环境，让他希望能远离伪满洲国那黑暗的政治氛围，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寻得一丝安宁；也可能怀揣着新的救国理想，试图在这片土地上点燃希望的火种，为国家的命运贡献自己的力量。回到北平后，他与当地爱国文人频繁往来，共同探讨救国之路。他们常常在昏暗的茶馆里，低声交流对时局的看法，这些交流为周沆的诗歌创作注入新的活力，使他的诗歌更多表达对和平生活的向往以及对未来救国道路的探索，如“北平虽安忧未散，心怀壮志觅曙光。愿为家国驱贼寇，重振山河迎安康”。
“张翰莼羹杜陵韭，我家有园十亩薮。菜园那惧羊蹄蹂”，周沆巧用张翰思念家乡莼羹、杜甫钟情韭菜的典故，传递出对故土家园的深深眷恋。“我家有园十亩薮”描绘家园模样，“菜园那惧羊蹄蹂”以菜园不惧羊蹄践踏为喻，展现他坚守家园、抵御日寇侵扰的坚定信念，彰显崇高民族气节。这些诗句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在民族危亡时刻对全体国人坚守家园的呼吁。他常于自家小院，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思念远方战火中的土地，这种情感融入诗歌创作，使诗句更具感染力。
在参与对日事务时，周沆以孔子自比，“若孔在陈文在美，伥伥今我欲何之”，他怀揣理想与抱负，希望为国家做贡献。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他遭受误解，工作成果不被认可，陷入迷茫，不知未来的道路在何方。“在陈更有绝粮忧”，周沆借孔子在陈国断粮的典故，映射自己在与日军谈判等工作中面临的巨大压力和困境。他的生存与发展受到严重威胁，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大地纵横尽蹯风，出押凶虎当道狼”，日军如凶残恶虎和当道饿狼，肆意践踏国土、残害百姓。周沆身处其中，参与谈判工作，面临难以想象的危险与艰难，却仍在黑暗中坚守，试图为国家和民族寻找生机。他在一次谈判后，写下“艰难谈判路，生死一线悬。为救国与民，何惧万重险”，表达自己虽身处险境，但为了国家和民族绝不退缩的决心。
七七事变爆发，“芦沟桥上石狮黝，如何七七渡银河”，卢沟桥的石狮见证了那段黑暗的历史，“黝”字营造出压抑、沉重的氛围。周沆对国家命运忧心忡忡，同时对自己参与保护29军退出北平的工作能否成功感到迷茫，这种迷茫与担忧，是对民族命运的深切关怀，也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惧。此时他的诗歌，成为民族情绪的集中体现，表达全体中华儿女对战争的悲愤和对国家前途的担忧。他与众多爱国人士一起，为抗战奔走呼号，组织募捐活动，支援前线，这些经历在他的诗歌中留下痕迹，如“七七烽火燃，山河泪满川。全民齐奋起，抗战保家园”。
步入晚年的周沆感慨万千，“光阴已是夕阳多，人情恰比秋云厚”。岁月匆匆，他已至暮年，在遭受谩骂和工作否定后，周围人情淡薄让他倍感心寒。此时的他，深刻体会到世态炎凉，心中郁闷愈发深重，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难以驱散。在困境中，周沆时而陷入消极，“得过且过寒号虫”，暂时失去进取动力。但他内心深处仍有不甘，渴望如“大解大脱狮王吼”般觉醒，摆脱困境，重新振作起来。然而，现实的枷锁却紧紧束缚着他，让这份渴望难以实现，内心的矛盾与郁闷不断加剧，使他陷入痛苦的挣扎之中。不公的待遇让周沆陷入自我怀疑，“不材而寿果何为？几时卸却此枷杻”，他自谦无才却长寿，对自身存在的意义产生困惑。“枷杻”形象地比喻他所承受的外界压力和工作困境，他渴望摆脱这些束缚，却不知何时才能如愿，郁闷与无奈之情溢于言表。“茫茫不敢问前途，世路险巇九折阪”，周沆直白地表达出对未来前途的恐惧与迷茫。经历与日军谈判、不被理解等挫折后，他深刻感受到人生道路的艰难坎坷，仿佛置身于一条崎岖险峻的山路上，看不到尽头。这种对未来的恐惧，进一步强化了他内心的郁闷情绪，使他在黑暗中徘徊，找不到前进的方向。“常哭乃人间之常情，欲欢笑却倍加艰难，检点旧闻资谈薮”，悲伤成为他生活的常态，欢笑对他来说遥不可及。在沉重的心情下，他只能通过整理旧闻作为谈资，在回忆中寻求一丝慰藉。这既是一种无奈的消遣方式，也是对痛苦现实的逃避，因为现实的残酷让他无法直面，只能在过去的回忆中寻找片刻的安宁。这些晚年诗作，从个人的情感困境出发，折射出时代的沧桑巨变对个体造成的深远影响。他在回忆往昔抗战岁月时，不禁感叹：“昔日壮志今何在，唯有回忆伴余生。山河虽复伤痕在，心中隐痛难抚平。”
最后，“长歌写出述平生，留待他年覆酱瓿”，周沆用长歌记录下自己的平生经历，希望留下自己在这个时代的足迹。然而，他对作品的命运却充满悲观，预想到自己的文字可能不被重视，只能用来盖酱罐。这不仅体现出他对作品命运的无奈，更反映出他在乱世中个人命运的悲哀，才华与经历被埋没，郁闷之情达到顶点。但历史证明，他的诗歌成为时代的珍贵记录，为后世研究那段历史提供独特的文学视角，让我们得以透过文字，感受那个时代的风云变幻和个体在其中的挣扎与坚守。他的诗歌在后世被众多学者研究，成为了解那个时代人们精神世界的一扇窗口，其蕴含的爱国情怀和对正义的追求，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人。
周沆的诗歌，是时代与个人命运紧密交织的产物。他将特殊时代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融入诗歌，通过丰富的意象、深沉的情感，生动展现内心的郁闷、无奈、迷茫，以及对自身价值和未来的深刻思索。从韵律上看，他的诗歌韵律和谐，节奏依情感而变，时而明快，如鼓舞抗争的战鼓；时而沉缓，似沉痛的悲歌，与所表达的情感相得益彰。在修辞手法上，他巧用比喻、拟人、夸张等手法，使诗歌更具感染力，如将太阳旗比作恶魔爪牙，生动展现侵略者的嚣张。这些诗歌不仅具有浓厚的个人情感色彩和鲜明的时代特征，更为后世研究那段历史提供了宝贵的资料，对当代文学创作也有着深远的启示意义，让我们得以铭记历史，珍视和平。
原创：张成义
2025年3月21日 于贵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