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姑苏曹鲁川女嫁文氏。有蛇逐鸽，家人毙之。数日，蛇附女作人言云：“我昔为荆州守，侯景①反，追我死江浒②，父母、妻子不知安否。”鲁川惊曰：“侯景，六朝人。今历陈，隋，唐，宋，元而至明矣！”鬼方悟死久，曰：“既作蛇，死亦无恨。但礼《梁皇忏》，我行矣。”忏毕，索斋，施焰口一坛。明日，女安稳如故。
[注释]本文出自《竹窗随笔》。①侯景：502—552，本姓侯骨，字万景，怀朔镇（包头市）人。东魏、梁朝时期名将，侯汉开国皇帝。②江浒：江边。
[译文]苏州曹鲁川的女儿嫁到文家。一天，有条蛇在追鸽子，家人看到后把它打死了。几天后，蛇的神魂附在曹鲁川的女儿身上，用人的语言说：“我以前为荆州太守，侯景起兵叛乱期间，叛军一路追杀我到江边，我死在那里。不知我的父母与妻儿是否平安。”曹鲁川听后很惊讶，说：“侯景是六朝时期的人，后续朝代更迭至陈、隋、唐、宋、元，直至明朝了！”鬼这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很久，他说：“既然已转世作蛇，死也没什么怨恨的。只求为我礼诵《梁皇忏》一部，我就会离开。”鬼又索食，又为他做一场放焰口的法事。第二天，曹鲁川的女儿就跟往日一样正常了。
[原文][按]人在世间循环生死，犹如呼吸：俄而入一胞胎，俄而出一胞胎也，俄而又入又出之无穷也。生不知来，死不知去，蒙蒙然，冥冥然①，千生万劫而不知也。俄而升天宫，沉地狱，俄而为鬼为畜，为人为仙。升而沉，沉而升，千生万劫而不知也。昔须达②为佛营室，佛视地上蚁子，而谓达言：“此蚁自毗婆尸佛③出世已来，经今七佛，尚堕蚁身。”夫一佛出世，历年甚久，矧④曰七乎？释迦而后，过一千七百二十万五千余岁，而后弥勒菩萨从兜率天宫降生。未知此蚁脱蚁身否。由是观之，此蛇自六朝至今，即脱蛇身，犹未为迟也。噫！如是，而不求生净土，永脱轮回，与物类浪生浪死⑤者何异？
[注释]①蒙蒙然，冥冥然：神志昏沉，恍恍惚惚。②须达：即须达多，古印度拘萨罗国舍卫城富商，世称“给孤独长者”。③毗婆尸佛：是佛教过去七佛（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浮佛、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释迦牟尼佛）中的第一佛。佛教典籍记载其出世于九十一大劫前。④矧：shěn，况且，何况。⑤浪生浪死：白活一场，白白地死去。形容浪费生命。
[译文][点评]人在世间的生死轮回，就像呼吸一样周而复始：忽而投胎到这个娘胎，忽而从那个娘胎降生，忽而又投胎、出生，永无休止。活着时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死去时又不知自己去向何处，昏昏沉沉，恍恍惚惚，历经千万次轮回却依然不明事理。忽而投生到天界，忽而堕入地狱，忽而成了饿鬼或牲畜，忽而又转世为人或神仙。升天之后又堕落，堕落之后又升天，历经千万次轮回却依然不明事理。
从前，须达长者为佛陀建造祇园精舍时，佛陀指着地上的一只蚂蚁，对须达长者说：“这只蚂蚁从毗婆尸佛出世至今，历经七佛，还是蚂蚁身。”一佛出世度化众生，尚需漫长劫数（时间），何况是七佛相继出世度生呢？继释迦牟尼佛之后，经过一千七百二十万五千余岁，弥勒菩萨才从兜率天宫降生。到那时不知这只蚂蚁能否脱离蚁身。由此可见，这条蛇自六朝至今，就脱离蛇身，还不算迟。唉！人们虽知轮回之苦，却执迷不悟，不愿寻求解脱，这样做与动物浪费生命的行为有什么区别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