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三十年代初,爷爷六岁那年,被过继给了养父母。
过继这种事,在当时的乡下并不稀奇。家里孩子多,养活不起,便托付给没有儿女或没有儿子的亲戚,一来减轻自家的负担,二来也让对方有个传宗接代的后人。爷爷的生父和养父是堂兄弟,两家隔着一个邻居而已,说起来还是自家人,可这“自家”二字,在米缸见底的时候,实在顶不了几顿饭。
六岁的孩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爷爷被送走的那天,生母给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把一条破旧的棉被捆成一个小包袱,让他背在背上。临走时,生母蹲下来替他整了整衣领,手指哆嗦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推了他一把,说:“去吧,听话。”爷爷就这样被领走了,从此叫了伯父伯母是爹娘。
可过继并没有让日子好起来。养父母家同样是穷苦人家,有几亩薄田,收成好的时候勉强能填饱肚子,遇上灾年,一样要勒紧裤腰带。爷爷进了这个家门,多了一张嘴吃饭,日子便更加紧巴了。养父母待他谈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多好,不过是把他当个劳力养着,能干活了便使唤,不能干活了便给口饭吃,仅此而已。
爷爷上了几年学,说是上学,不过是村里私塾先生开的蒙馆,几间破屋子,几条长板凳,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念《三字经》《百家姓》。先生夸他聪明,但经常饥肠辘辘的爷爷在课堂里坐不住,上课期间偷跑去田地里摘生豌豆吃。养父说,地里活忙不过来了,别念了,回来搭把手。爷爷便把书本一合,笔墨一收,从此再没进过学堂的门。那年他大概八九岁,矮矮的个头,瘦得像根豆芽菜,却已经要像个大人一样下地干活了。
白天的日子是熬人的。天不亮就要起来,喂猪、扫院子、劈柴,等太阳升起来,便扛着锄头或挑着粪桶下地。爷爷个子矮,锄头比他还高,抡起来晃晃悠悠的,一锄头下去,土块没刨开多少,手心倒磨出了水泡。水泡磨破了,露出红嫩的肉,沾了泥土和汗水,钻心地疼。他也不吭声,咬着牙继续干,慢慢地,手上便结了茧,一层又一层,硬得像石头。地里的活没有一样是轻松的:插秧要弯腰,一弯就是一整天,腰疼得直不起来;收割要赶太阳,稻芒扎在胳膊上,又痒又疼,汗水一浸,火辣辣的;挑粪要爬山,两桶粪水压在肩上,晃晃悠悠,一步一喘,爬到家肩膀就肿了。爷爷什么都干,什么都抢着干,从不偷懒,因为养父说了,家里不养闲人。
可白天的劳累远不是最苦的。最苦的是晚上。
爷爷的祖母—那时候还活着,已经七十多了,夜里还要纺纱。
每天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了,村里人家都陆续吹了灯歇下,爷爷却不能睡。他先要把白天用的农具收拾好,再把猪喂了、鸡关了,然后到他祖母的屋子里去,替她点上一盏油灯,帮她纺纱。
爷爷祖母有一架旧纺车,木头架子磨得油光发亮,摇起来吱呀吱呀地响,像一个人在叹气。老太太虽然眼睛不好,但手还灵便,白天纺一些纱,到了晚上便让爷爷接着纺。爷爷坐在纺车前,一手摇轮,一手扯线,棉花条在指尖慢慢变成细细的纱线,一圈一圈绕在锭子上。这活计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费功夫。手劲要匀,快了线会断,慢了线会粗,非得心静手稳才行。爷爷年纪小,刚开始学的时候,断线是常有的事,他祖母便在被窝里骂他:“笨手笨脚的,连个纱都纺不好!”爷爷不敢吭声,低着头把线接上,继续摇。
纺纱是慢活,一架纺车摇上一整夜,也纺不出多少线来。可老太太催得紧,今天要纺这么多,明天要纺那么多,完不成便不给好脸色。爷爷便只好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从掌灯时分一直纺到深夜,纺车吱呀吱呀地响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叫。夜越来越深,村子里静得像一口深井,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沉了下去。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着,把爷爷瘦小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摇摇晃晃的,看起来比他自己还要单薄。
纺着纺着,肚子便开始叫了。
白天的活重,吃的东西却少得可怜。早饭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午饭是一块杂粮饼子或者半碗红薯饭,到了晚饭,常常只有一碗菜汤就着几口糙米。爷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点东西塞进肚子里,根本撑不到半夜。纺纱的时候,肠胃便一阵一阵地抽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咽了咽口水,忍着,继续摇纺车。
到了更深人静的时候,爷爷祖母会吩咐他去做夜宵。老太太夜里睡不着,习惯吃一点东西垫垫肚子。爷爷便放下纺车,摸黑到灶房里去。灶房是间矮小的土屋,灶台是泥砌的,锅是生铁锅,舀水用的葫芦瓢已经裂了好几道缝。爷爷熟练地生火、烧水,把白天剩下的杂粮面或者红薯块放进锅里,慢慢地煮。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瘦削的、满是疲惫的脸,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盯着锅里翻滚的食物,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夜宵煮好了,多半是一碗杂粮糊糊,或者几块煮红薯,偶尔会加一点糖精,算是难得的美味。爷爷小心翼翼地把碗端到祖母床前,扶她坐起来,把筷子递到她手里。老太太慢慢地吃着,爷爷就站在一旁等着,眼睛不敢往碗上看,可那食物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肚子叫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一只猫在里面抓。他拼命忍着,咽了又咽,两只手背在身后,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点疼来压住馋。
老太太吃完,把碗递回来,爷爷接过去,送到灶房洗了,才能去睡觉。有时候碗底还沾着一点糊糊的残渣,或者剩下小半块红薯没吃完,爷爷在洗的时候,会偷偷用手指刮一下碗底,把那点残渣放进嘴里,抿着,慢慢地咽下去。可大多数时候,老太太吃得干干净净,连碗都不用洗。爷爷便只能闻着那点残留在空气里的香气,空着肚子入睡。
第二天天不亮,又要被叫起来,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这样的日子,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爷爷从六岁长到八九岁,又从八九岁长到十几岁,纺车摇坏了一架又一架,手上的茧子磨掉一层又长出一层,个子却始终没有长得太高。村里人见了都说,这孩子是小时候亏了身子,底子没打好。可爷爷从来不提那些苦,偶尔说起来,也只是淡淡地笑一笑,说:“那时候啊,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有一次问爷爷:“您那时候给他祖母做夜宵,自己饿着肚子,就不馋吗?”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慢慢地说:“馋啊,怎么不馋?可那不是给我吃的。那时候的规矩,老人吃完了,才轮到小的。老人没开口,小的就不能动筷子。
我听了,鼻子酸酸的,说不出话来。
爷爷又说:“不过我也不是一点东西都没吃过。有时候碗底剩一点糊糊渣,我偷偷抿一口,那味道,甜得很。我记了一辈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像那碗底的残渣是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可我看着他的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透不过气来。
后来爷爷成了家,有了儿女,有了孙辈,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再也不缺吃穿了。可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年代留下的习惯——从不浪费一粒米,碗里的饭总是吃得干干净净,连菜汤都要用馒头蘸着吃完。他从来不挑剔吃什么,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吃得香,吃得快,像是在赶时间。奶奶说爷爷这是小时候饿怕了,落下的根。
有一回,我在饭桌上剩了半碗饭,不想吃了,顺手推到一边。爷爷看见了,端过去,三两口就吃完了。我有些不好意思,说:“爷爷,那是我剩的,脏了。”爷爷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说:“脏什么脏,好好的粮食,糟蹋了要遭天谴的。你是没挨过饿,不知道粮食金贵。”
那一刻,我看着爷爷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忽然想起那个夏夜:一个瘦小的孩子坐在纺车前,吱呀吱呀地摇着,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着,灶台上煮着别人的夜宵,香气飘过来,他咽了咽口水,低下头,继续摇。那架纺车摇走了他的童年,摇走了他的少年,摇走了他身体里本该有的壮实和挺拔,却摇不垮他骨子里的那份坚韧和隐忍。
那些深夜里咽下去的口水,那些碗底残渣里的甜味,那些饿着肚子熬过的漫漫长夜,都化成了他生命里的底色——一种对苦难的沉默承受,对生活的无比珍惜,对粮食的虔诚敬畏。这些东西,他说不出来,也写不下来,却用一辈子的行动教给了我们这些后人。
如今爷爷已经不在了。可每次我端起饭碗,看到碗里白花花的米饭,总会想起他来。想起那个六岁就被过继出去的孩子,那个没念几天书就下地干活的少年,那个在深夜里摇着纺车、饿着肚子给别人做夜宵的小小身影。他的一生,是从苦水里泡过来的,可他从来没有被苦水淹没过。他用那双摇过纺车的手,撑起了一个家;用那双挨过饿的肩膀,扛起了几代人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