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很忐忑的梦。开学第一天，我匆匆走进了教室，布置上学期结束后匆匆搬空的桌子，凌乱的书本文具寻找、整理了老半天，迷迷糊糊地被告知就到早读的时候了，只得快速放下，拿起书本。语文老师绕着教室巡视大家背书，我也背，但我的记忆似乎都不如鱼了，念一句忘一句，念了三四句就得回过头来重新念，这样颠来倒去念了不知多长时间，焦急的神态就被老师看到了。显然老师误以为我在自娱自乐，哪有这么背书的？于是一声呵斥，随着全场突然的静默，我站起来了。“背一遍！背不下来就把课文抄一千遍！” 老师怒气冲冲地对我吼。虽然背书困难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但是在这样的场景里，我竟然也生出了理所当然的羞耻感，自认为别人都能正常背，而我背不下来，肯定就是我态度乃至人品有问题。我也是想要积极上进的，可是脑力突然死机了，一时竟无语凝噎，支支吾吾地，一个字都憋不出来。怎么办？回头一想，这个状态，抄一千遍虽然多，但很可能比背下课文要轻松。于是我竟看似非常挑衅但实则非常坦诚地脱口而出：“老师，我背不出来，一千遍就一千遍吧。我抄！” 没想到老师突然蹭的一下火气更大了，顺着同学们爆笑的反应我才意识到我最后两个词被他们误听成脏话了。就这样，一团混乱之下，我被老师勒令滚出了教室，正当我不知所措之际，梦醒了。虽然是一场虚惊，但仔细回忆梦里记忆力严重下滑的情形，不免生出一番思索。
中午无意中在手机上又刷到了小时候记忆深刻的文章，朱自清的《匆匆》，我小学六年级下学期的第一篇课文，要求全文背诵的。我又回忆起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小的年纪我竟然有那么强的记忆力和学习的兴趣，每一个新学期，课本发下来我都会立刻提前翻看整本书，根据每一篇课文后面的背诵要求提早安排下我本学期的背诵任务。《匆匆》是我拿到课本当天就完整背下来的，但现在已经只剩模糊记忆了。我依稀记得，《匆匆》学完之后的早读，所有人都要背，但是我已经背完了，就在那里背我感兴趣的后面的《为人民服务》。不知道消息怎么传出去了，后面的课堂，老师一上来就当众狠狠表扬我认真学习的态度，还让我起来背了一段《为人民服务》。过后不禁一声冷汗，还好我已经恰好快背好了，突然地被叫起来还能应付过去，但如果我才刚开始背，还没熟悉，被老师这么一夸，再起来之后哑口无言，岂不是天大的尴尬？好在有惊无险地过去了，算是人生的高光时刻。
后来上了中学，身边的同学已经不再是小学时候的那些怎么也学不进去的人了，我的能力光环一下子就谢幕了。小时候所有人都还在步履蹒跚地行走，而我已经快步如飞的 “爽感” 没有了，身边多的是进度比我快的，我只能勉强努努力争取不掉队。从这以后，我真正感受到了学习的压力。因为我从来不是勤奋刻苦的同学，小学时候背书快，理解快，所以课余时间大部分花在看电视看课外书上，其实并没有什么成绩掉落的压力。中学不一样了，我的理解力和记忆力只能在刻苦努力的基础上勉强支撑，但也做不了那种刻苦努力的人。也就是在初二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力早晚沦陷，于是给自己留了一手，把《琵琶行》翻来覆去没完没了地一直背到了高三，意思就是哪怕所有难的易的文章我都忘光了，起码这一篇我已经滚瓜烂熟。非常戏剧性的是，高三的时候一次默写，其他的学霸同学们当然都是完美过关，而我必然成了为数不多的出错率很高的之一，老师刁难我，随口说给你个机会，如果你能背一篇有点难度的《琵琶行》，只需要背到哪哪哪，就不用罚了。一听这个我真的像中彩了一样。要说背别的，我可能还要卡壳、支支吾吾半天，要说背这篇，张口就来，唰唰唰一口气背到老师连连摆手说 “可以了可以了”。场面就这么尴尬地结束了。
再后来就几乎没有需要背书的任务了，人也变得越发懒惰了。大学的时候好不容易有个记忆点很多的思政课，结果考试还是开卷，还有一些课，临时抱佛脚也能勉强应付过去。小学时候背诵任务繁多，而且天赋足够，背完一篇又一篇，哪怕突然被当众叫起来抽查也没有什么压力。后来中学的时候经常性地要面对考核的压力，咬咬牙努努力也要勉强过关。走出校园之后再也没人强迫我背书了，自己偶然一时兴起给自己安排点任务，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有丝毫压力，背得也不算牢靠。于是脑子里似乎就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没存进去那种一字一句都不容出错的篇目，空虚感油然而生。从小时候的高光到成年后的无力，不知道是因为我小时候脑子成熟过早后来慢慢迟钝下来了，还是我一直是在稳稳进步，只不过参照对象换了。毕竟小学的时候我只是比别人提前背了一篇课文，就被当成多么优秀的杰出人才狠狠夸奖，中学的时候那么多文章只错了那么几个字就被当反面典型狠狠嘲讽。
因为我自身的经历，我不禁想要推己及人。当我自身天赋异禀的时候，学习非常轻松，周围就会投来一堆赞许，也会反推我再积极地学习一些新知识。而当我进入整体智力水平更优的队伍，天赋不足以支撑了，学习越来越吃力，信心就丧失了，就容易陷入自我怀疑。我们是不是也该想一想：会不会有些天赋异禀的优秀之人，我们过度高估了他们背后付出的勤奋；而有些看上去笨拙迟钝的人，我们又大大低估了他们默默付出的努力？其实我中学时候比小学时候刻苦很多倍，但效能反而不如从前。很多天赋异禀的人都爱劝我们说天赋不重要，其实我一点也不赞成。就像我记忆力正常的时候，一个小时背一篇文章下来没有什么压力，那我就很愿意再去背更多的。但如果反过来，就像我梦里那样念一句忘一句，让我咬牙不吃不睡这么几天才能勉强背下来一小段的话，那让我抄一千遍或许对我来说反而是奖励而不是惩罚了。（文/季司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