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钢笔画老树下的老屋
老槐树的枝桠又探过了屋檐,青瓦上落着去年的槐米。我蹲在门槛上数砖缝里的苔痕,第二十七道裂纹里嵌着半粒褪色的纽扣,是妈当年纳鞋底时掉的。
那时的树影总在堂屋里摇晃。晨光从叶隙漏成金箔,在八仙桌上织出流动的锦缎。妈掀开木锅盖的瞬间,蒸汽裹着玉米碴的甜香攀上古树的年轮,惊飞了筑巢的麻雀。火星溅进砖缝,来年便冒出几簇狗尾草,在风里摇晃。
蝉鸣最盛的午后,我常躺在老树根的臂弯里。树皮的纹路蜿蜒如地图,每条褶皱都藏着故事:某年暴雨打断的枝桠,某月燕巢坠落的泥块,某夜月光在年轮里凝结的霜。老屋的窗棂把树影切成菱形,随日头西斜渐渐爬满我的肚皮,像妈用顶针烙下的暖印。
秋风吹落第一片黄叶时,老屋顶的烟囱会飘起更长的炊烟。哥哥姐姐们在灶膛里煨着红薯,火舌舔着锅底的声响,混着树杈摩擦瓦片的沙沙声,织成黄昏的摇篮曲。我蹲在灶台边拨弄草木灰,看火星蹦上梁木,惊起悬在蛛网里的陈年月光。
那年初春回去,老槐树的枝桠已撑破了东墙。断砖缝里钻出的野蔷薇,正把粉色的旌旗插在褪色的窗棂上。门槛石凹陷的掌印里积着雨水,映出几片新绿——是当年埋下的桃核,它开成了春天。
此刻暮色漫过庭院,老树的影子愈发浓重。它替老屋挡住了西来的风,却让炊烟从枝桠间袅袅升起,仿佛时光从未流走,只是换了个方向,在年轮里静静回旋。檐角的铜铃叮咚,恍惚又是妈唤我吃饭的声音,带着槐花蜜的甜,混着老树皮的苦,在记忆的褶皱里,酿成永不干涸的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