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土坯房里的家
三间正房,土坯垒起来的。
墙面是用黄泥参杂一些压碎的麦秸抹平的,房顶略带有一点小坡度,中间高,前后略低。
中间是堂屋,有一扇门连通着院子。门是木头板子做的,很粗糙,板子与板子之间咧着大大的缝隙,门楣与过梁间也有一尺半的缝隙。
一进门,左右西东两边各有一个灶台,都是土坯垒的,上面各有一口大铁锅。靠北墙一面放着水泥做的柜子,存放玉米、小麦用。另外有一口大水缸,储存生活用水——水是自村头井里,用扁担担两只水桶担来的。
东西两间屋子,靠窗子各有一面占据屋子一半位置的土坯炕。东西屋连通堂屋的只有门洞,没有装门,夏天挂布帘子,冬天挂棉帘子。
西屋除去占了半间屋的炕,还放置了几个大大小小的缸,用来存放五谷杂粮、麦子磨成的面、玉米磨成的玉米面,还有的是用来腌制咸菜的。
东屋是正屋,除去占了半间屋子的炕,靠东墙放置了一个木制柜子——高1米2左右,宽大概80厘米,长是从北墙顶到炕头。这是老屋里唯一的豪华家具,柜子漆成了暗红色,柜门是上面的板子,抽下来便可以取放衣物。
窗子是用方木条订成格栅状的,裱糊的白纸代替了玻璃。在中间画一长方形,留着上边线,其它三边用剪刀剪开,在下边黏贴一根高粱穗头的杆——需要通风的时候可以卷起,不需要通风的时候放下。当然大部分时候是不需要通风的,感觉那时候的房子到处都透着风。
雨季,为了防雨,在窗户外顶部挂两根卷着塑料布的木棍,一根是固定用的,一根是活动的。下雨了就放下,用砖头压住,这样外面飘着的雨就不会打湿窗纸进到屋里。冬季,就把塑料布换成棉帘子,晚上睡觉的时候落下,起到保温的作用。
地面和外面的黄土一样的颜色。
虽然家徒四壁,但是母亲勤快,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二、房梁上的燕子一家
父亲在一央企工作,常年不在家,偶在秋收、春节的时候回来,住的时间也不会太长。大部分时间是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在住。
但是,在这屋子里,还住着另一家。
住的时间是自春天的三月份到秋天的九月份——那就是堂屋正中房梁上的燕子一家。
"燕燕知何事,年年应候来。"
小时候问母亲,老屋房梁每年来的燕子是不是去年住在家里的燕子?母亲肯定地说:"是啊,去年它们带着孩子去南方了,我还记得它们的模样,今年回来变化不大。"
燕子回时,春天、春风、春雨、春蕾蜂拥而至。燕子在斜风细雨中的老屋田间穿梭。
母亲展颜了——去年的燕儿归了,春天来了!
我也开心了,终于可以脱去那厚厚的棉衣,轻装上阵,爬树上墙掏鸟、堵马蜂窝了。或许马蜂窝没有堵住,捂着肿得大大的脸回家,屁股挨了几大板后,母亲凶狠狠地喊到:"等着!"
她去田间采了些止疼的草,捣碎取汁液,涂在我肿大的脸上。不知是母亲的爱还是草汁的疗效,一下就不那么疼痛了。
那两只燕子在窝里,探探头,东看看西看看后缩回头,叽叽喳喳——就感觉它们在说:看你还惹祸吧!
三、斜风细雨中的忙碌
两只燕子回到它们去年的家里,衔来新泥装饰旧巢。
日出日落,不知时间。除去补巢,也没有见它们做什么。突然一天,就听到房梁上燕巢中微弱的叽叽喳喳,一抬头看见几只鹅黄的小嘴探出燕窝,那么可爱。
在乳燕叽叽喳喳声中,不知是燕子妈妈还是燕子爸爸,嘴里衔着虫飞回,给了一只小燕。那只小燕吃饱喝足回窝里,不再叽叽喳喳了,其它那几只还探着头,叽叽喳喳等待着燕子妈妈带回食物。
在斜风细雨中双飞的燕子,忙忙碌碌,从清晨到黄昏,来来回回。黄昏回家了,所有的小燕子都饱了,它们也该休息了。
它们休息时,房顶烟囱的袅袅炊烟也飘到了田间。
太阳落下地平线后,母亲就带着我和弟弟开始吃晚饭了。矮矮的小桌,三张更矮的凳子,在燕窝的下面。桌上一碟腌制的咸菜,借着那西方天际的一抹余光,边吃饭边抬头看看房梁的燕窝。
天色越来越暗……
《燕》唐·徐夤
从待衔泥溅客衣,
百禽灵性比他稀。
何嫌何恨秋须去,
无约无期春自归。
四、燕子去了,老屋远了
而如今,走南闯北,很少回家。
在钢筋大厦水泥的城市漂泊,见不到那春来秋往的燕子了。
电话里问母亲:"家乡的燕子还好吗?"
母亲说:"现在都是砖瓦房,有燕子也不到屋里筑窝了。去年还在你弟弟的房檐下看到了燕子,燕子去了,那燕窝都让麻雀拆了,今年就没有见到它们回来。"
突然就忆起白居易和韦庄的诗:
《燕诗示刘叟》唐·白居易
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
衔泥两椽间,一巢生四儿。
四儿日夜长,索食声孜孜。
青虫不易捕,黄口无饱期。
觜爪虽欲敝,心力不知疲。
须臾十来往,犹恐巢中饥。
辛勤三十日,母瘦雏渐肥。
喃喃教言语,一一刷毛衣。
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树枝。
举翅不回顾,随风四散飞。
雌雄空中鸣,声尽呼不归。
却入空巢里,啁啾终夜悲。
《燕来》唐·韦庄
去岁辞巢别近邻,
今来空讶草堂新。
花开对语应相问,
不是村中旧主人。
五、尾声
燕子去了,老屋远了。
童年散了,母亲老了。
唯有那份记忆,如燕归来,年年应候,从未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