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内容:卷第二百六十,唐纪七十六 乾宁二年(895)至乾宁三年(896)
董昌称帝,建立大越罗平国
【原文】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下
乾宁二年(乙卯、895)
春,正月,辛酉,幽州军民数万以麾盖歌鼓迎李克用入府舍;克用命(苻)〔李〕存审、刘仁恭将兵略定巡属。
癸未,朱全忠遣其将朱友恭围兖州,朱瑄自郓以兵粮救之,友恭设伏,败之于高梧,尽夺其饷,擒河东将安福顺、安福庆。
己巳,以给事中陆希声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希声,元方五世孙也。
壬申,护国节度使王重盈薨,军中请以重荣子行军司马珂知留后事。珂,重盈兄重简之子也,重荣养以为子。
杨行密表朱全忠罪恶,请会易定、兖、郓、河东兵讨之。
董昌将称帝,集将佐议之。节度副使黄碣曰:“今唐室虽微,天人未厌。齐桓、晋文皆翼戴周室以成霸业。大王兴于畎亩,受朝廷厚恩,位至将相,富贵极矣,奈何一旦忽为族灭之计乎!碣宁死为忠臣,不生为叛逆!”
昌怒,以为惑众,斩之,投其首于厕中,骂之曰:“奴贼负我!好圣明时三公不能待,而先求死也!”并杀其家八十口,同坎瘗之。
又问会稽令吴镣,对曰:“大王不为真诸侯以传子孙,乃欲假天子以取灭亡邪!”昌亦族诛之。
又谓山阴令张逊曰:“汝有能政,吾深知之,俟吾为帝,命汝知御史台。”
逊曰:“大王起石镜镇,建节浙东,荣贵近二十年,何苦效李锜、刘闢之所为乎!浙东僻处海隅,巡属虽有六州,大王若称帝,彼必不从,徒守孤城,为天下笑耳。”
昌又杀之,谓人曰:“无此三人者,则人莫我违矣!”
二月,辛卯,昌被衮冕登子城门楼,即皇帝位。悉陈瑞物于庭以示众。
先是,咸通末,吴、越间讹言山中有大鸟,四目三足,声云“罗平天册”,见者有殃,民间多画象以祀之,及昌将僭号,曰:“此吾也。”乃自称大越罗平国,改元顺天,署城楼曰天册之楼,令群下谓己曰“圣人”。以前杭州刺史李邈、前婺州刺史蒋瓌、两浙盐铁副使杜郢、前屯田郎中李瑜为相。又以吴瑶等皆为翰林学士,李畅之等皆为大将军。
昌移书钱镠,告以权即罗平国位,以镠为两浙都指挥使。
镠遗昌书曰:“与其闭门作天子,与九族、百姓俱陷涂炭,岂若开门作节度使,终身富贵邪!及今悛悔,尚可及也。”
昌不听,镠乃将兵三万诣越州城下,至迎恩门见昌,再拜言曰:“大王位兼将相,奈何舍安就危!镠将兵此来,以俟大王改过耳。若天子命将出师,纵大王不自惜,乡里士民何罪,随大王族灭乎!”
昌惧,致犒军钱二百万,执首谋者吴瑶及巫觋数人送于镠,且请待罪天子。镠引兵还,以状闻。
王重盈之子保义节度使珙、(晋)〔绛〕州刺史瑶举兵击王珂,表言珂非王氏子。与朱全忠书,言“珂本吾家苍头,不应为嗣。”珂上表自陈,且求援于李克用。上遣中使谕解之。
上重李谿文学,乙未,复以谿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
己酉,朱全忠军于单父,为朱友恭声援。
李克用表刘仁恭为卢龙留后,留兵戍之,壬子,还晋阳。
妫州人高思继兄弟,有武干,为燕人所服,克用皆以为都将,分掌幽州兵,部下士卒,皆山北之豪也,仁恭惮之。
久之,河东兵戍幽州者暴横,思继兄弟以法裁之,所诛杀甚多。克用怒,以让仁恭,仁恭诉称高氏兄弟所为,克用俱杀之。仁恭欲收燕人心,复引其诸子置帐下,厚抚之。
崔昭纬与李茂贞、王行瑜深相结,得天子过失,朝廷机事,悉以告之。邠宁节度副使崔,昭纬之族也,李谿再入相,昭纬使告行瑜曰:“向者尚书令之命已行矣,而韦昭度沮之,今又引李谿为同列,相与荧惑圣听,恐复有杜太尉之事。”行瑜乃与茂贞表称谿奸邪,昭度无相业,宜罢居散秩。
上报曰:“军旅之事,朕则与藩镇图之。至于命相,当出朕怀。”行瑜等论列不已,三月,谿复罢为太子少师。
王珙、王瑶请朝廷命河中帅,诏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胤同平章事,充护国节度使;以户部侍郎、判户部王抟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王珂,李克用之婿也。克用表重荣有功于国,请赐其子珂节钺。王珙厚结王行瑜、李茂贞、韩建三帅,更上表称珂非王氏子,请以珂为陕州、珙为河中。上谕以先已允克用之奏,不许。
加王镕兼侍中。
杨行密浮淮至泗州,防御使台濛盛饰供帐,行密不悦。既行,濛于卧内得补绽衣,驰使归之。行密笑曰:“吾少贫贱,不敢忘本。”濛甚惭。
行密攻濠州,拔之,执刺史张璲。
行密军士掠得徐州人李氏之子,生八年矣,行密养以为子,行密长子渥憎之。行密谓其将徐温曰:“此儿质状性识,颇异于人,吾度渥必不能容,今赐汝为子。”
温名之曰知诰。知诰事温,勤孝过于诸子。尝得罪于温,温笞而逐之,及归,知诰迎拜于门。温问:“何故犹在此?”
知诰泣对曰:“人子舍父母将何之?父怒而归母,人情之常也。”
温以是益爱之,使掌家事,家人无违言。及长,喜书善射,识度英伟。行密常谓温曰:“知诰俊杰,诸将子皆不及也。”
丁亥,行密围寿州。
上以郊畿多盗,至有逾垣入宫或侵犯陵寝者,欲令宗室诸王将兵巡警,又欲使之四方抚慰藩镇。南北司用事之臣恐其不利于己,交章论谏。上不得已,夏,四月,下诏悉罢之。
朝廷以董昌有贡输之勤,今日所为,类得心疾,诏释其罪,纵归田里。
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陆希声罢为太子少师。
杨行密围寿州,不克,将还。庚寅,其将朱延寿请试往更攻,一鼓拔之,执刺史江从勗。行密以延寿权知寿州团练使。
未几,汴兵数万攻寿州,州兵少,吏民恟惧。延寿制,军中每旗二十五骑。命黑雲队长李厚将十旗击汴兵,不胜,延寿将斩之,厚称众寡不敌,愿益兵更往,不胜则死。
都押牙汝阳柴再用亦为之请,乃益以五旗。厚殊死战,再用助之,延寿悉众乘之,汴兵败走。厚,蔡州人也。行密又遣兵袭涟水,拔之。
钱镠表董昌僭逆,不可赦,请以本道兵讨之。
太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韦昭度以太保致仕。
戊戌,以刘建锋为武安节度使。建锋以马殷为内外马步军都指挥使。
杨行密遣使诣钱镠,言董昌已改过,宜释之;亦遣诣昌,使趣朝贡。
河东遣其将史俨、李承嗣以万骑驰入于郓,朱友恭退归于汴。
五月,诏削董昌官爵,委钱镠讨之。
【原文华译】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上之下
乾宁二年(公元895年)
1 春,正月三日,幽州军民数万以麾盖、歌鼓迎李克用入节度使官署;李克用命李存审、刘仁恭率军巡视、安定卢龙节度使统辖的各州县。
2 正月五日,朱全忠派部将朱友恭围攻兖州(朱瑾据兖州)。朱瑄从郓州送去兵粮救援兖州,朱友恭设伏,于高梧击败援军,夺得其全部粮饷,生擒河东军将领安福顺、安福庆。
3 正月十一日,朝廷任命给事中陆希声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陆希声是陆元方的五世孙。
4 正月十四日,护国节度使王重盈薨逝,军中请以王重荣的儿子——行军司马王珂主持留后事宜。王珂是王重盈的哥哥王重简的儿子,王重荣将他收为养子。
5 杨行密上表历数朱全忠之罪恶,请求集合易定、兖州、郓州、河东军讨伐。
6 董昌将称帝,召集将佐商议。
节度副使黄碣说:“如今唐室虽然衰微,但无论是上天还是人民都还未厌弃他们。齐桓公、晋文公都是靠尊奉周室成就了霸业。大王兴于田亩之间,受朝廷厚恩,位至将相,富贵已极,为何一天之间,突然生出这灭族的想法!我宁愿死为忠臣,也不生为叛逆!”
董昌怒,认为黄碣迷惑众心,将他斩首,并把首级扔在厕所中,骂道:“奴贼负我!不做我这般圣明主君的三公,反而要先求死!”之后杀黄碣全家八十口,掘一个大坑埋起来。
董昌又问会稽县令吴镣,吴镣回答说:“大王不为真诸侯以传子孙,却要做假天子以取灭亡!”董昌也将他灭族。
董昌又对山阴令张逊说:“你有才能,我深为了解,等我做了皇帝,就任命你掌管御史台。”
张逊说:“大王起于石镜镇,建节于浙东,享荣华富贵近二十年,何苦效仿李锜、刘辟谋反被诛之行!浙东僻处海隅,巡属虽有六州,大王如果称帝,各州必定不肯听从,大王只会白白守着这座孤城,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而已!”
董昌把他也杀了,对人们说:“没有这三人,就没有人违抗我了!”
二月三日,董昌身穿皇帝冠服登越州内城,即皇帝位。把祥瑞物品陈列于庭中示众。之前,咸通末年时,吴、越间民间传言山中有大鸟,四目三足,叫声好似“罗平天册”,见到这鸟的人必定遭殃,民间多为其画像用以祭祀。
等到董昌僭称帝号,便说:“它就是我的凤鸟。”于是自称“大越罗平国”,改年号为顺天,题越州城楼为“天册之楼”,令群下称呼自己为“圣人”;
任命前杭州刺史李邈、前婺州刺史蒋瓌、两浙盐铁副使杜郢、前屯田郎中李瑜为相,又以吴瑶等人皆为翰林学士,以李畅之等人皆为大将军。
董昌写信给钱镠,告诉他自己已暂且即罗平国皇帝位,任命钱镠为两浙都指挥使。
钱镠回信说:“与其关起门来做天子,与九族、百姓都陷于生灵涂炭之境,不如光明正大地做节度使,可享终身富贵!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董昌不听,钱镠于是率军三万到越州城下,到迎恩门见董昌,再次奉劝他:“大王位兼将相,为何舍安就危?钱镠带兵来,是等大王改过而已。如果天子命令将领出师来攻,就算大王不爱惜自己,乡里士民何罪,也要跟随大王被灭族啊!”
董昌惧怕,给钱镠犒军钱二百万,逮捕首谋者吴瑶及巫师数人送给钱镠,请求等待皇帝治罪。钱镠引兵撤回,将情形报告朝廷。
7 王重盈的儿子——保义节度使王珙、绛州刺史王瑶举兵攻击王珂,上表说王珂不是王氏之子,又写信给朱全忠,说“王珂本是我家奴仆,不应该做家业的继承人”。王珂上表陈情,并且求援于李克用。
昭宗派宦官传谕,劝王氏三人和解。
8 皇上重视李谿的文学造诣,二月七日,再次任命李谿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
9 朱全忠驻军于单父,声援朱友恭。
10 李克用表奏刘仁恭为卢龙留后,留兵戍防幽州;二月二十四日,李克用返回晋阳。
妫州人高思继兄弟武艺高强,为燕人所服,李克用任其为都将,分掌幽州兵。高思继兄弟的部下、士卒都是幽州山北的豪杰,刘仁恭忌惮他们。时间长了,戍卫幽州的河东兵暴横,高思继兄弟以法律制裁不法者,诛杀了很多人。
李克用怒,以此事责备刘仁恭,刘仁恭诉称此事是高氏兄弟所为,李克用便把高氏兄弟两人都杀了。刘仁恭想要收买燕人之心,又把高氏兄弟的儿子们安置在自己帐下,优厚地抚恤他们。
11 崔昭纬与李茂贞、王行瑜勾结深厚,得知天子过失、朝廷机密,就全部告诉他们二人。邠宁节度副使崔是崔昭纬的同族,李谿再次入相,崔昭纬派崔告诉王行瑜:“之前任命您为尚书令的诏书已经发出,而被韦昭度阻挠,现在韦昭度又引李谿与自己同列相位,两人一起迷惑圣听,恐怕会再发生杜太尉那样的事(杜让能曾奉命讨伐李茂贞、王行瑜)。”
王行瑜于是与李茂贞上表,指控李谿奸邪,韦昭度没有宰相的才能,二人应该被罢免相位,改做闲官。
昭宗回复说:“军旅之事,朕与藩镇商量;至于任命宰相,应该由朕自己决定。”
王行瑜等人不停地上书,三月,李谿再次被罢免,转任太子少师。
12 王珙、王瑶请朝廷任命河中节度使,昭宗下诏,令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胤以同平章事衔充任护国节度使;以户部侍郎、判户部王抟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13 王珂是李克用的女婿。李克用上表说王重荣有功于国家,请求将节度使的旌旗、节钺赐给王重荣的儿子王珂。王珙进一步与王行瑜、李茂贞、韩建三帅结交,再次上表称王珂不是王氏之子,请任命王珂为陕州刺史,王珙为河中节度使。昭宗颁下谕旨说,之前已批准李克用的奏议,所以拒绝王珙的请求。
14 朝廷加封王镕兼任侍中。
15 杨行密沿淮水而上,抵达泗州。当地的防御使台濛大肆装饰用于招待的营帐,杨行密不悦。杨行密离开泗州之后,台濛在杨行密卧室内发现打了补丁的衣服,派人飞马送给杨行密。杨行密笑道:“我小时候家里穷,不敢忘本。”台濛非常羞惭。
杨行密攻濠州,将其攻拔,抓获刺史张璲。
杨行密军士抢掠到一个徐州姓李人家的孩子,此子已有八岁,杨行密将其收养。但是杨行密的长子杨渥非常憎恨此子。
杨行密对部将徐温说:“这孩子的体貌、天分、悟性都异于常人,我看杨渥必定不能容他,现在我把他赐给你做儿子。”
徐温给他取名徐知诰。徐知诰事奉徐温勤劳孝顺,超过徐温的其他儿子。有一次徐知诰得罪了徐温,徐温鞭笞他,把他驱逐出去;等徐温从任上回家,徐知诰跪在家门口迎接他。
徐温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徐知诰哭泣着回答:“儿子舍弃父母,还能去哪里?父亲发怒,就去找母亲,这是人之常情。”
徐温由此更加喜爱他,让他掌管家事,家人也都没有意见。长大之后,徐知诰喜欢书法,善于射箭,见识宽广,气度不凡。杨行密常对徐温说:“知诰俊杰,诸将之子都赶不上他。”
三月三十日,杨行密围攻寿州。
16 昭宗认为长安郊外多盗贼,甚至有翻墙进入皇宫或冒犯皇家陵寝的,想要令宗室诸王领兵巡逻警惕,又想派他们到各地抚慰藩镇。掌权的宦官和朝臣都担心昭宗的这一想法不利于自己,交替上奏章论谏。昭宗不得已,夏,四月,下诏将这些举措全部撤销。
17 朝廷认为董昌有进贡之功,这次称帝的行为,应该是因为得了疯病,昭宗下诏免其罪,放其归故里。
18 户部侍郎、同平章事陆希声被罢免为太子少师。
19 杨行密围攻寿州,不能攻克,准备撤退;四月三日,杨行密部将朱延寿请求再去试一试攻城,结果一鼓作气就攻下了城池,抓获了刺史江从勖。杨行密任命朱延寿暂任寿州团练使。
不久,汴州军数万攻寿州,州中兵少,吏民人心惶惶。朱延寿下令,军中每旗下有二十五骑。命黑云队长李厚率十旗攻击汴州军,李厚没有取胜。朱延寿要将李厚斩首,李厚说自己寡不敌众,希望增兵再去,不胜则死。
都押牙汝阳人柴再用也为李厚求情,于是朱延寿为李厚增兵五旗。李厚殊死作战,柴再用又从旁协助,朱延寿率全军随后压上,汴州军败走。李厚是蔡州人。
杨行密又派兵袭击涟水,将其攻拔。
20 钱镠上表称董昌僭逆,不可赦,请以本道兵讨伐董昌。
21 太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韦昭度以太保衔致仕。
22 四月十一日,朝廷任命刘建锋为武安节度使。刘建锋任命马殷为内外马步军都指挥使。
23 杨行密派使者去见钱镠,说董昌已经改过,应该放过他;也派使者去见董昌,催促他恢复对朝廷的进贡。
24 河东军派大将史俨、李承嗣率骑兵一万人驰入郓州增援朱瑄,朱友恭退回汴州。
25 五月,昭宗下诏削夺董昌官爵,委派钱镠讨伐董昌。
【学以致用】
关于董昌称帝:眼浅则命苦,心浅则命贱。
镠遗昌书曰:“与其闭门作天子,与九族、百姓俱陷涂炭,岂若开门作节度使,终身富贵邪!及今悛悔,尚可及也。”
眼已不高,手自然更低,手段也容易下作,
董昌作为一个心浅眼浅的小人,行险侥幸,是无法理解钱镠书信中所体现的胸怀与境界。
所以,他不接受钱镠的建议,
其实不管他接受不接受,对钱镠来讲,只要董昌的做法与道义相悖离,就是取而代之的机会(名正言顺)。钱镠或许也在等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