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Angel
黄珏把行李箱放回柜子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天黑了,他没有开灯。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怕惊动什么。他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在问: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走了。他留下来了。留在这个有她的城市,留在这个没有她的公寓,留在这个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的生活里。
他没有搬去平江路。那套房子他看过,两居室,阳台朝南,走路到她家只要五分钟。他差点就签了合同。后来发生了那些事,他没有签。现在他住在这边,工业园区,离她很远。每天上班要坐四十分钟地铁,下班又要坐四十分钟。他没有搬。他怕搬过去,离她近了,他会忍不住去找她。他怕去找她,看见她的眼睛,他会哭。他怕哭了,她会心软。他怕她心软了,他又会留下来。他怕留下来了,一切又回到原点。他怕。他他怕了这么多年,逃了这么多年。他不想再逃了。他停在原地,停在那个离她很远的公寓里,停在那个没有她的生活里,停在这个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的现在。他停着。
日子开始变得很轻。轻到没有任何重量。每天早上,闹钟响了,他起来,洗脸,刷牙,换衣服,出门。地铁里挤满了人,他被挤在中间,就那么站着,随着车厢晃。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在打电话,声音很小,但他听见了。“妈,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很久没有打电话了。不是忘了,是不想打。他怕母亲问他:“最近怎么样?”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挺好”?他不好。说“还行”?他不行。说“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他说不出口。他不想让母亲担心。他更不想让母亲知道,她儿子四十多岁了,还是一事无成,还是一个人,还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拿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没有拨。他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放回口袋。地铁到站了。他下车,走出站口。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暖的。他眯起眼睛。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在春天的阳光里。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离她那么远。远到不敢打电话。远到不知道该说什么。远到怕她听见他的声音,就知道他过得不好。他低下头,走进人群里。
中午,他在公司食堂吃饭。对面的同事在聊周末去哪里玩,有人说要带孩子去动物园,有人说要去看电影。他听着,没有插话。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他周末不出门。他待在公寓里,看书,发呆,睡觉。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过多久。他只知道他现在就是这样过的。一个人。安静地。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声音,没有活气。他吃着饭,嚼着,咽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他只是嚼着,咽着。像一台机器。把食物嚼碎,吞下去,变成能量,维持生命,继续活着。
下午,他收到一条消息。不是她,是云熙。女孩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画的画。一扇窗,窗外有树,树上有鸟。她问:“黄叔叔,我画得好不好?”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回:“好。”云熙又发:“那你什么时候来看?”他没有回。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怕说“过几天”,然后“过几天”变成“过几周”,“过几周”变成“再说”。他怕说了,做不到。他怕答应了,又让她失望。他把手机放下。屏幕暗了。他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下班的时候,果然下雨了。他没有带伞。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雨帘。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笑着,喊着,“快跑,淋湿了”。他没有跑。他走进雨里。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脸上,凉的。他想起小时候,下雨天,母亲总是拿着伞站在校门口等他。她看见他,就会喊:“快过来,别淋湿了。”他跑过去,钻进伞下。母亲的伞很小,她总是往他那边倾,自己的肩膀淋湿了。他说:“妈,你淋湿了。”她说:“没事,回家擦擦就好了。”他走在这雨里,没有伞。没有人等他。没有人喊他“快过来”。他淋湿了。他走着,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凉的。他不知道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他在走。走回那个空荡荡的公寓,走回那个没有人等他的地方,走回那个他不想待、又不知道还能去哪里的生活。他走着。雨还在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座城市。他没有搬去平江路,没有去找她,没有去打那个电话。他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路线,做着同样的事情,吃着同样的饭,说着同样少的话。他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日复一日,运转着,直到零件生锈,直到程序崩溃…
他走着,雨还在下。他淋湿了,他没有跑。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