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家以前在村东窑坦上有块菜地,被一条窄窄的黄泥小径分成上下两块,两块地里先后都种过豌豆。
我妈长凤说,每年农历十一月底十二月初,就要直接埋籽种豌豆了。
一垄地挖三排坑,同排两坑间隔约十公分,每个坑里埋三四粒种子——这样能保证至少出一株苗。
半个月后豌豆出苗,正好是寒冬腊月。
这时候要用鸡屎灰盖在豌豆苗上,既保暖又增肥。
鸡屎灰是从鸡窝里扫出来的,半是鸡屎,半是平日铲进去的炉灰。
长凤说豌豆特别吃肥,换别的菜直接盖鸡屎灰,多半会烧苗烧死;可豌豆要是肥不够,就容易生瘟病,结的豆子少,还都是瘪的,藤也枯得早。
同一块地连种两年也会这样,所以每年都要换垄。
我家一般每年种一垄豌豆,压了鸡屎灰,地肥,豆子结得也多,也够吃了。
2
开春后豌豆苗长得很快,天暖的话正月初几就开始抽藤了。
豌豆藤纤细,也不算长,不用专门搭架,砍些毛竹梢直接敲进地里就行,五六个坑之间插一根。
清明前后豌豆开花了。
紫花豌豆的花外面是浅粉色张开的大花瓣,里面拢着玫红色的小花瓣,像一只只轻盈展翅的小彩蝶停在鲜绿的枝叶上,好看得不得了。
白花豌豆的花通体洁白,像纯洁的小白蝶。

3
清明过后约半个月,就有嫩豌豆了。
剥开嫩绿的豆荚,把嫩得能掐出水的青豆轻轻剥下来,放进嘴里一咬,又清新又甘甜,那滋味可说是名副其实的“咬春”。
这么嫩的豌豆下锅一烧就成水了,家里万万舍不得摘,我们小孩子也只是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摘几颗尝鲜。
豌豆再老一点,就可以剥出来当菜炒,清炒或煮汤都好。
这时节家里还有上一年腊月杀猪留下的咸肉,偶尔长凤会烧一锅咸肉豌豆糯米饭,那是难得的打牙祭。
后来有了一种菜豌豆,可以连壳一起烧,但早年老家没有这品种。
长凤说豌豆刚抽藤时叶子很嫩,种得多的话可以剪嫩叶炒菜吃。但这个我一点印象都没了,大概因为我家豌豆种得不多,很少吃吧。
4
豌豆到端午就完全老了,藤也枯了。
老豌豆硬得像石头。
长凤让我们把摘回家的老豌豆剥出来,然后她直接放锅里炒,不舍得放油,只加一些大小均匀的干净细沙一起炒,以确保受热均匀,免得外焦内生。
这样子炒出来的老豌豆还是很硬,牙齿不好根本咬不动。
很久以后我读到关汉卿《一枝花·不伏老》里那句“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想起当年吃过的炒老豌豆,心想这也写得太形象了。
炒熟的老豌豆主要用来当零食,端午时也拿来当下酒菜。
长凤说那时喝的是加了雄黄的黄酒,可以杀毒——端午前后各种虫啊毒啊都出来了。
长凤还拿老豌豆裹过粽子:先把豆子浸胀,跟糯米拌匀了裹,就是豌豆粽子。
豌豆容易生虫,所以种子要多留一点。
豌豆种一般用布包了放在家里埋了石灰的大缸里。缸里干燥,可豌豆还是会生虫,播种前得把有虫眼的豆子拣出来。
5
蚕豆要比豌豆稍早一点埋种,因为它外面有层厚皮,出苗慢。
我不记得我家有过完整的蚕豆地,长凤说因为家里地少,她就在菜地角落东一株西一株种几株,也就种了尝尝鲜。
蚕豆虽然种得早,出苗却还是比豌豆稍迟些,但总体两样豆的生长期差不多。
蚕豆没有藤,不用插竹梢,也不用额外加肥。因为它埋种后很快会长出很长的根,从地底下把别的菜地里的肥抢过来。
冬天豌豆和蚕豆种下后,一直到第二年春天,地里都比较湿润,所以两样都基本不用浇水。

6
正月里蚕豆苗有手掌高了,清明前后也和豌豆一样开花了。
蚕豆花比豌豆花大,样子也像蝴蝶。它的奶白色花瓣上布满灰紫色条纹,还有眼珠似的黑紫色圆斑。
我总觉得蚕豆花和豌豆花像姐妹俩——前者是朴素低调的姐姐,后者是俏皮夺目的妹妹。

嫩豌豆出来不久,嫩蚕豆也跟着来了。
蚕豆比豌豆老得稍慢,但端午过后也和豌豆一样老了,植株也枯了。
嫩蚕豆可以连壳烧着吃,老了就剥壳烧汤。
长凤说老蚕豆煮水可以治腹泻,我们兄妹几个小时候都吃过。早年山里人看病不方便,小毛病都是自己用土方子对付。
老蚕豆也可以剥了皮,像老豌豆那样放锅里炒了当零食,一样不放油,一样得加沙子一起炒。
就算这样,两样豆在锅里都得不停翻炒,不然很容易焦。
后来经济条件稍好一些,过年前长凤会从供销社买些老蚕豆回来(自家那几株蚕豆也就够尝个鲜),和我爸一起在家里炸兰花豆,我们兄妹在旁边当帮手。
老蚕豆先用水浸胀,再逐个用剪刀剪个口子,然后放进油锅里炸,炸熟了会爆成一朵好看的花。
兰花豆闻起来既有蚕豆清香又有淡淡菜油香,咬上酥脆粉糯,色香味俱全,在当时算是很高档的一道下酒菜。
7
关于豌豆和蚕豆,让我难忘的还有小时候常和小伙伴一起玩的一个游戏:
两个人先相向拉手,身体两侧上下摇摆,然后一起高举双手后同向翻身,变成相背牵手,两侧继续上下摇摆,之后又再翻身成相向,如此循环往复。嘴里则一直齐声念着:“炒豌豆,炒蚕豆,一炒炒了翻跟斗。”
这个游戏只要有两个人,随时随地可以玩。
那时候我们这些小孩常这样子摇啊摇,翻啊翻,念啊念,总也玩不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