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教室的窗框被秋雨泡得发白,我缩在最后一排,数着历史
课本里铅字间钩沉。偶然发现同桌书案上放着一本《简爱》,“我卑
微,但不卑贱”的句子突然从泛黄纸页里立起来,像一支合金所铸的
手杖,撑住了十七岁少年摇摇欲坠的尊严。
后来在异乡的寝室里,我又遇见许多这样的手杖。它们是老舍
笔下骆驼祥子拉车时淌下的汗珠,凝结成我为求学奔波在校园中的
盐渍;沈从文船头的橹摇碎月光,化作我凌晨在图书室时踩碎的寂
静。文字总是先于晨光穿透窗户,在方便面升腾的热气里,教我辨
认命运掌纹里潜藏的暖意。
偶然发现,我常去的租书店。店主在每本书里夹一片银杏叶当
书签,说是要留住文字呼吸的韵律。那天,在书店里我看见一位中
学生捧着《活着》抽泣,泪珠悬在福贵牵着老牛的句子上,折射出彩
虹似的光晕。忽然明白,原来每个人都可能在文字里泅渡,而前人
留下的墨痕,恰是永不沉没的浮木。
如今,深夜伏案,总听见纸页间沙沙的脚步声。苏东坡踩着月
光来送“回首向来萧瑟处”的手杖,陶渊明背着菊香捎来“欲辨已忘
言”的苇草。他们的跫音穿过千年云雾,轻轻叩响我窗前的台灯。
告诉我,扶着文字就能走出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