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今天和明天
醒来时天还不亮,估摸着该是六点左右,摸过手机一看——5点55分。我的生物钟,和时钟一样精准。
拧亮床头灯,再点开手机,几个早起的微友已发来早安问候,我逐一回复,也挨个回致安好。我的早安祝辞多是转发,偶尔会自己动笔,比如逢重大节日,或是一时兴起。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微友间兴起了互道早安的习惯,这一做便是几年,从未间断。里头有多年未曾联系的旧友,也有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偶尔也会犹豫着要不要停下,又似乎觉得少了这份问候便失了礼数,索性就这么坚持着,毕竟不过占用几分钟的光景而已。
随后,我又匆匆扫过几个社交平台,看看有没有值得关注的重大新闻,再翻翻朋友圈,瞧瞧朋友们的近况动向。
时针指向七点时,多伦多已是晚上的六点。女儿一家三口该正围坐餐桌准备晚饭,或是刚收拾完碗筷。想象着她们此时的情景,不忍贸然打扰,只盼着周末能好好跟她们视频一下,说说话,看看外孙。
起身后先简单活动片刻,多半是做做拉伸,十几分钟便够了,随后开始洗漱。
我本想今天早上出门去吃,吃碗豆腐脑,一根油条,再来块把子肉。活动完后,又懒得出门了。掐指一算,我自上周一去医院拿药之后,就没再出门,到今天整整九天了。不出去也好,现在流感猖獗,躲着点吧。我不怕生病,怕的是病中独自苦熬的凄惨。
我的早餐一成不变,要么是面条荷包蛋配几颗小油菜,要么是稠麦片加两个鸡蛋、一片面包——无论哪种,两个鸡蛋从未缺席。这几年,早餐就这两种花样,再无第三种可能。
八点左右,是固定的收拾卫生时间。先擦拭家具,再擦地,天天如此。我心里清楚,外人不来,很少开门,地面非常干净,不必这般频繁打理,可总过不了自己这关,唯有擦一遍,心里才踏实舒服。
我上午的时间全用来读书。
这几日,我是第二遍在读陈冲的《猫鱼》。合口味的书,我总爱读上两遍甚至更多。以前,我不爱看演员、主持人这类名人的自传,总觉得他们写得太假,字里行间都带着演戏的痕迹。前一段,忘了是谁向我推荐王小慧的《我的视觉日记》,竟一口气读完,事后又特意买了纸质书再读一遍;读《猫鱼》,也是受朋友的点拨。谁知刚翻开第一页,心就被牢牢勾住,再也放不下。
没想到,出身电影演员的陈冲,竟能用这般素净质朴的文字,一点点拼凑出一段关于生命、记忆与成长的完整图景。她以赤诚坦荡的姿态剖开自我与家族,没有半分浮华辞藻的堆砌,每一句话都裹着真气,读来便觉温热。在她细腻的叙事里,既能看见个体生命微光闪烁,也能触摸到时代沉淀下的厚重质感,字句皆有力量。
她笔下的每个生命,都带着一种“不完美的坚韧”。母亲张安中身为开明的药理学家,却全力支持她背离医学世家,奔赴心底滚烫的文艺梦想;写参演《末代皇帝》时,婉容的哀怨与自己濒临崩溃的婚姻互为镜像,她反倒在痛苦里淬炼成钢,完成了最浑然天成的表演;写爱情里的挫折如何将她拽入自我否定的深渊,又如何在演艺事业的深耕里,重新锚定存在的价值——这些真实的挣扎与觉醒,悄悄告诉读者:生命的力量从不是无懈可击的完美,而是历经风雨磨砺后,依旧向着光亮奋力前行的勇气。
她在书中花了大量心力为祖父辈立传,从姥姥骨子里的坚韧,到外公藏一生的遗憾;从父亲不苟言笑的严苛,到母亲眉间化不开的怅惘,每个人物都立体鲜活,仿佛就站在眼前。这些故事没有宏大的叙事框架,却藏着最真切的人间烟火:老房子里的日常琐碎、家人间无需言说的默契牵挂、时代变迁里个体身不由己的浮沉,都在她的笔端变得滚烫鲜活。她从不是沉溺过往,而是以文字为桥,与家族历史对话,在打捞零散记忆的过程中,一点点完成对自我的认知。也让我们看清:个体的生命轨迹,从来都与家族、时代紧紧缠绕,那些被时光遗忘的细碎过往,正是构筑生命厚度的基石。
陈冲的文字有着独特的审美质感,又始终保持着清醒与通透。回望伤痛时不刻意煽情,只淡淡落笔;讲述荣耀时不张扬炫耀,唯平实诉说。只用最朴素的文字,传递最深刻的人生感悟,读来余味绵长。
上午八点半到十二点,是我雷打不动的读书时间。看书时常常会冒出写作的灵感,像春土里拱芽的草,一下下往心口撞,恨不得立刻提笔。但我总会忍着,不愿上午动笔——十二点的锻炼时间容不得干扰,这份坚持,我不想被任何事打乱。
冬季时分,太阳已被民政厅前面那几栋五十层的高楼挡得严严实实。屋里见不到阳光,幽暗宁静,看书也需打开台灯。
十二点一到,锻炼便准时开场。先是二十分钟的拉伸,动作是从社交平台上慢慢筛选出的八种,皆是适配自己身体状况的,每次做两遍;接着是三十多分钟的力量训练,哑铃、拉力器、握力棒轮番登场,同样练上两组。这些动作没人指导,全靠自己一点点摸索着坚持了好几年。力量训练的间隙,我会顺手打理好午饭,一个人的饭本就简单,有时是昨日的剩饭,放进微波炉加热片刻便好,平日里,约莫三分之一的餐食都是这样对付过来的。
之后便是四十分钟的原地慢跑。我先褪去外衣,十几分钟后浑身热了起来,索性半裸着上身继续跑。这期间,我总会不下十几次地对着穿衣镜,以欣赏的目光打量自己的身躯——七十一岁的年纪,肌肉依旧紧致不下坠,皮肤也未见松弛,这般状态,足够知足。几年前,在视频里听专家说,慢跑至少要坚持半小时以上,时长不够便难见成效。从那以后,我每天都雷打不动地跑满四十分钟,一分钟也不偷懒,有时兴起,还会多跑上几分钟。慢跑本是件极其枯燥的事,我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着指针一寸寸挪动: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也只有在这时,才能清晰地感知到,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自己正在悄然消散的生命,心底常会涌起一阵莫名的怅然与感伤。
我曾细细算过一笔账,若有幸活到八十岁,我还有三千二百八十五个完整的明天。即便每天都能坚持这场慢跑,在这四十分钟里,我也仅有三千二百八十五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慢慢流淌。
下午两点,准时坐下吃饭。这一餐既是午餐,也是晚餐,吃完后直到睡前,绝不再碰任何食物。即便如此,稍不留意,体重还是会悄悄增加。
饭后会躺上床小憩片刻,有时十几分钟,有时半小时,极少会超过一个小时。
醒来后,便到了自己的写作时间。差不多从下午四点左右开始,一直写到晚上十点,足足六个小时的时光,有时会累得腰酸背疼。
最近连续写了几篇《坦桑的故事》,竟有些收不住笔的感觉。那些遥远的记忆早已沉寂无声,一旦被唤醒,消失的人和事便顺着笔尖纷至沓来——原本模糊的画面突然清晰,耳边仿佛能听见坦桑草原的风声,指尖划过纸张,竟有一种与过往重逢的温热。有些经历,当时并不觉得曲折惊险,如今重新翻涌,才暗自庆幸自己能毫发无伤地走过。写过几篇后,又觉得自己的笔太过笨拙,那些精彩的故事、惊险的场面,我只写出了冰山一角。今天,我又开始写《坦桑的故事》第十八篇。其实写这些文字并不费太多心思,都是亲身经历的过往,不过是用文字记录下来罢了。我打算把《坦桑的故事》写满五十集,写完之后,再动笔写《欧洲那些事》。欧洲没有非洲的惊险与冒险,却有着令人沉醉的自然风光与人文景致。
朋友鼓励我写一部自传体长篇,我从前也曾想过。那像是用笔重新走一遍自己漫长、崎岖又曲折的人生之路,以平静的心态,不带怨恨,不加评论,如同用高空摄像机缓缓扫过,完整地展示出来,既可俯瞰全貌,也可放大细品。可心里总横着几道障碍:写坦桑的宝石采购经历,要不要避开那些灰色地带的博弈?写“文革”时的见闻,如何在还原真实的同时,不伤害到当年的故人?写自己的情感世界,会不会伤害到亲人?人的一生独自吞下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了,那些私密的过往,到底该藏几分、露几分?
晚上十点多,我便停下所有事。躺下后刷会儿手机,看看几个喜欢的主播,日子便这般悄悄收尾。
看得出来,我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读书与写作上。其实若是有选择的余地,我或许会放弃眼下的生活,去做些别的事,比如接送外孙上学,或是……
读书写作于我不过是在孤独的重压下,像石缝里的小草,拼着劲往上钻,只为寻一点精神的光亮而已。
晚上,我从不打开电视,如果楼上的邻居不制造出一点声响,家里便似坟墓一样的寂静。电话很少会响,有时候连续几天不响。尽管如此,我去厨房或去卫生间的时候依然拿着电话,生怕有朋友来电时错过。
我向来对那些振振有词鼓吹“战胜孤独、享受孤独”的视频深恶痛绝,它们与粉饰痛苦、颂扬贫穷的论调同属一类,皆是别有用心者炮制的精神麻药,或是拿了酬劳、带着任务而来的虚妄宣讲。孤独本就是生命中难熬的失重状态,是灵魂悬置半空的空寂,是心底万千情绪无处安放的怅惘,从来都不是值得追捧的慰藉,更不该被包装成所谓的“修行”。
就像有人硬生生夺走你果腹的粮食,却逼着你啃食难咽的青草,还站在一旁假意喝彩,劝你体悟吃草的“超然境界”——其本质,不过是用虚妄的鸡汤消解真实的困顿,用空洞的道理无视人性的本真,既不尊重当下的困境,更不体恤人心的煎熬。孤独,本就是一种实打实的痛苦,一场对人心忍耐力的漫长考验。若我能有两个孩子或是更多,一个远在海外,一个守在身边,有牵挂也有陪伴,又何来这般蚀骨的孤独?
好了,不说了,睡觉。
我的明天,大概率还是复制粘贴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