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划痕172、争瓦机师徒翻脸动武,抓魁首民工星夜逃亡

长兵班长上任不久,我们班就接到了一个新任务——打瓦。

接受此任务之后我才知道,师长批评我每次只能扔一块的那种大水泥瓦,原来就是我们师自己生产的。生产者是唐山农村的民工,具体是什么村已说不准,模模糊糊觉得叫“骆各庄”。

听说,师里是用20匹好马,才换了他们8台制瓦机。由于制瓦机简陋得简直不能称其为“机”,所以人们都认为,是那些看似忠厚其实很狡黠的农民,哄骗了看似精明其实很傻帽的军人。

用那样简陋的设备,就能制出那么高质量的水泥瓦,确实需要高超的技术。所以师里还得把这些农民请来,由他们操刀制造,工钱自然不能少给。

也许是被农民兄弟捉了大头,师里的领导不太高兴,也许是师里领导高瞻远瞩,有长远发展的打算,他们决定让知青尽快掌握此独门绝技,以便取而代之。

我们七班就有幸担当了此项打入“敌人”内部,偷取技术情报的艰巨任务。

连干部动员后,我又激动了。掌握了此独门绝技,我将成为六师制瓦业的元老,在六师建设发展史上,留下一笔。我立即表示,一定圆满完成上级交给的光荣任务。

第二天,基建科的人就带着我们班去了瓦场。瓦场位于师部医院的东北角,与医院仅一路之隔。那儿有一个兵团特有的圆形厕所。

当年瓦场原貌

瓦场是一排南向完全敞开的棚子,只有最东边的一间垒了土墙,装了门窗,用于存放水泥。其余的被放瓦的架子隔成了8间,每间里放着一台制瓦机。每间棚子的南边都配套地砌了两个泡瓦的池子。池子不到一米宽,大概有四五米长,深约半米多。池子南边的空地,码放着一摞摞的成品瓦,堆着一堆堆的沙子。有民工正在砂堆边上筛沙子。

基建科的人先引见我们认识了民工的工头。工头姓张,三十多岁的样子,一米七左右,略胖,留着背头,穿军便服,大脸盘上堆满了笑。虽然身上还有农民的影子,但与打瓦的那些庄稼汉们已明显不同,更像走南闯北的老江湖。他带着我们边走边看,用唐山话热情地介绍着情况。

瓦场的每个工棚里,都有两个民工在打瓦。一个在制瓦机上,用压杠压刮混凝土,使之成型。一人则将成型的瓦取出,修齐四边后,放到架子上等待凝固。

民工们技术确实娴熟,打瓦就像表演。铸铁的压杠在他们手里就如同厨师的擀杠,两压三推,就打好一块。修瓦的,手托压在铸铁模板上湿水泥瓦,就像托着一盘小菜,转动轻松自如,他眼花缭乱地用刮刀修了几下,瓦坯就变成了瓦头光滑的准成品(只剩下养护)。

工头看我们都表露出惊叹的神情,颇有几分得意,说很快就能教会我们。

可干活的民工,似乎没有工头那么热情,不但对我们不理不睬,眼神中还流露出猜疑和警惕。

班长长兵和张工头协商后决定,我们班的人也两人一组,跟着技术好的民工师傅学习。

此时我们班共有8人:长兵、大钧、我本人、大尹、大邓、大友、大峰、大民。我和大邓分在了一组。

我们这组的两位师傅都在30岁上下,年长一点儿的总是一脸冰霜,好像在与什么人打官司。年轻一点儿的要热情些,偶尔会和我们说些闲话。

和他们在一起,我们是张口闭口都叫师傅,可他们似乎并不喜欢我们这些徒弟,很少和我们谈论打瓦的技术问题。

师傅给我们安排的任务主要是备料和配料,实际就是给他们当小工。

备料有两项工作,一是筛砂子,二是拉水泥。砂子由基建科安排的汽车拉到瓦场。

配料就是将筛好的砂子与水泥按照3:1的比例翻拌均匀,再加水和好。好的标准是,看似松散,但抓在手里能成硬团。

在备料和配料间隙,我会站在师傅旁边,细心观察,用心揣摩。制水泥瓦毕竟不是造原子弹,没有什么太神秘的东西,我很快就弄清了制瓦机的原理。

制瓦机的主体是个一米见方,深30公分的木槽,木槽由四根高50公分左右的木腿支撑,木腿之间有横牚相连。木槽正中有一个活动支架,用于放置托瓦坯的模板。活动支架两侧有铸铁滑轨,滑轨的轨道为半圆形。压瓦的工具是一个两头有手柄的压杠,压杠两侧的半圆凹槽与滑轨的半圆轨道非常吻合,保证了它能沿着滑轨平稳推拉。压杠中部有与模板波形凸起对应的凹槽,保证了它压出的瓦坯,既符合设计的形状,又厚度一致。放置模板的活动支架,通过连杆与木槽下边的脚踏板相连,踩住脚踏板使支架升起,就能将压好的瓦坯取出。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我完全了解了制瓦的流程。它大体分为四步。

第一步是上料。将和好的水泥砂子灰,用铁锨铲入制瓦机的木槽备用。

第二步是压瓦。先在模板上涂抹一层薄薄的废机油,以防止凝固后的瓦片粘在模板上。再用两把桃形铲,将砂子灰铲到模板上,铺均拍匀。然后用压杠分段压实。压实后将压杠贴紧滑轨反复推拉,将多余灰料挤出,同时下压灰料,使之更为瓷实平整。之后,均匀地撒上一点儿干水泥粉,掸上一点儿水,再用压杠推拉,使之形成一个薄薄的水泥层,即可踩下脚踏板,将模板连同瓦坯一起顶出,由修瓦师傅取出修整。

第三步是修瓦。用条形刀将瓦头刮抹平整光滑,再刮掉其它三个边的毛边,就可以放入瓦架,等待凝固。工棚的左右两边都有直通棚顶的瓦架子,大约有上千个插位。

第四步是养护。就是将已经凝固的瓦片,一块块地从模板上揭下来,摆放到养护架上。摆满后,将其沉入木棚前的水池中,浸泡养护。

对打瓦的原理和流程有了基本了解之后,我也想上机试一试。

可师傅们并没有让我们上机的意思,他们似乎对打瓦有无限的兴趣,一干起来,就好像进入了一种痴迷的状态,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与他们无关,一门心思就是打瓦。他们的每个动作都分秒必争,且准确得像机器人,满头满脸的汗根本就顾不上擦。

一开始,我觉得他们不让我们上机,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可从他们的痴迷态度看,又不完全是怕我们抢了他们的饭碗。后来得知,他们打瓦不是按时间结算工资,而且计件付酬,打一块儿有一块儿的钱。他们挥汗如雨,不知疲倦地干,原来是想在背井离乡的这段日子,能给老婆孩子多挣点儿银子。

在这样的心态下,能不让我们上机,就不让我们上机,就很正常了。我们上机半天鼓捣不出一块儿瓦,岂不要大大影响他们的收入。

总不让我们上机,班长不干了,除了向连里告状,还找了基建科。

不知基建科的人怎么和张工头他们交涉的,反正民工们最终同意让我们上机。

大概是想让我们尽快出徒,把带徒弟造成的损失减少到最小,我俩的师傅教得倒是十分认真。从如何用铲到如何用杠,从如何撒灰到如何掸水,从如何托瓦到如何修边,他们是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讲。不仅讲要领,还讲如何去掉多余动作,保证做的都是有用功。严师出高徒,我和邓运来很快就能正常操作了。

可师傅们却不愿意给我们更多的时间练习。为此,我和大邓采取了拖延战术。当我们上机师傅希望轮换时,我们往往有意多干一会儿,让师傅们在旁边等着。看着他们急得转圈,嘴上又不出来,我心里暗暗得意。

终于,年长些的师傅憋不住了,想上来硬换大邓。

大邓本来就有个犟劲,此时又因他们催促而生闷气,岂肯让步。他大眼珠子一瞪,粗声粗气地说:“我再干会儿!”年长的师傅也没了脾气,只能继续耐心等待。

大邓个子比较高,不苟言笑,生气时说话爱扭脖子。他不高兴了,扭着脖子瞪着眼,粗声粗气地冒句生硬的话,能噎人个跟头。那个年长的师傅虽然也有些儿倔,但和邓运来比,还是差了一截。他没敢和大邓死犟。

不过,我们与师傅的关系还是越来越紧张,感觉矛盾随时可能爆发。

可没有等到我们这儿爆发,别的组就吵起来了。

听到争吵声,人们迅速地围拢到吵架的工棚。张工头赶紧劝解。我们班长则加入战团,也直着脖子跟民工们喊。争吵的原因,大概是该由谁来筛砂子。

张工头强拉硬拽,劝走了吵架的民工,我们也就散开回了自己的工棚。

此次争吵之后,兵团战士与民工的矛盾表面化。

后来,基建科知道了这个情况,决定拿出一台机子给我们班单独使用。

我们终于单干了。可单干以后,八个人一台机子,窝工不说,上机练习的机会还是太少。

没过两天,班长又去找基建科,强烈要求增加机子,于是基建科又给我们增加了一台。这下基本合适了,四个人一台机子,两人一拨儿轮着上机,能干整天的了。

可民工们一下子富余出四个人不好安排,怎么掂对都影响收入,自然就视我们为仇人了。他们见到我们,不再打招呼,有的人还会怒目相视。这样的两拨人在一个工地干活,发生冲突也就在所难免了。

一天,工棚外突然传来吵架的叫骂声,我赶紧跑到外边观看。只见砂堆边上的保定知青大尹正与一民工破口对骂。他们好像是为了一个筛子起了争执。

“你这个社会渣崽!”那个民工用唐山口音跳着脚大骂。听到这句,我感觉格外刺耳。因为这帮民工认为兵团的人都是社会渣滓,是被流放到边疆的。他虽然骂的是大尹,但我感觉他骂的是我们全体。

骂声也惊动了班里的其他人,大伙一窝蜂地跑出工棚,冲向砂堆。此时,两人的争执骤然升级,由对骂变为拳脚相向。保定知青都经受过文革战火的洗礼,动手打架那是小菜一碟,三拳两脚,大尹就将对方打得找不到北了。

那个民工看打不过大尹,回身去抓筛砂子的铁锨。大尹那是手疾眼快,立马抄起自己的铁锨,冲了过去。未等那个民工摆好架式,他劈头就是一锨。那民工仓皇格挡,逃过了第一击。大尹不让对方喘息,接着又是一锨。民工只得强打精神迎战,双方头上顿时铁锨飞舞。

看来那民工没有经过大阵仗,几个回合,便有多处中锨。赶过来的其他民工看到自己的同伙吃了亏,也纷纷抄起铁锨,想上去助战。

看到他们抄家伙,我们也都拿起了自己的铁锨,准备上阵。双方剑拔弩张,一场血战就在眼前。

谁知此时,那个民工竟虚晃一锨,掉头就跑。大尹哪肯罢休,举锨追赶。

那民工像受惊的老鼠,绕着砂堆东蹿西蹿。绕出砂堆后,他就扔掉铁锨,撒开丫子朝师部北边狂跑。

“我拍死你个王八蛋!”大尹高举铁锨,大喊大叫着在后边猛追。

逃命的似乎更有动力,跑出几十米后,他就甩开了大尹。大尹看看实在追不上,就放弃了追赶。

大概观战的双方都不愿意扩大事态,看到大尹没有穷追,都三三两两地回了自己的工棚。

回到工棚的大尹,脸上还带着杀气。大伙都急切地问他是否受伤,他说没有感到。人们帮他检查,发现胳膊上有一处划伤,但并不严重。

大尹如此善战,真让我刮目相看。

大尹,和我个头差不多,也在一米七二的样子,不胖不瘦。他的脸棱角分明,很中看。刚到兵团时,我曾见他跳过几下“忠字舞”,觉得他应该有文艺专长,可连里成立宣传队时,并没有选中他。后来,他和他的保定七中同学议论学校文革的事,都吹嘘自己打架多么厉害,我并未相信。

我曾有意和他比过一次长跑。平时他和我开玩笑,我并不认真。可此次他占了便宜逃跑时,我拔腿就追,穷追不舍,非要看看他能跑多快。我在学校时练过一段长跑,觉得追上他不在话下。可追出了四五百米,他还落着我六七步。此时,我已有了恶心虚脱的感觉,只得停了下来,眼看着他在不远处笑我。此次较量以我失败告终。

看了他的这次实战,我更加确实,他说自己会打架,那可不是在吹牛。

大尹替班里打压了民工的气焰,成了班里的大英雄。

我们说大尹是英雄,可民工们却说他是“打人凶手”,告到师里,强烈要求严惩。

师里很快就派保卫科的人下来调查。调查认定,为争个筛子就由骂到打,双方都有责任。打架中动用铁锨,双方都有严重过错。双方都受了伤,但伤都不严重。处理意见是,双方领导批评自己的人员,自己的伤自己处理。

对于保卫科的处理意见,我们没有提出异议,连里也批评了大尹。可民工们却不干,说保卫科偏袒我们。

张工头提出要求,一要严惩打人凶手,二要补偿被打民工。

师里没有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就罢了工,成群结队地到师里闹事。

没闹两天,连里就接到保卫科的命令,抓捕张工头,调查他的经济问题。

兵团有自己的法院,涉及犯罪的问题,一般都由保卫科处理。

抓捕的任务就交给了我们班,因为我们对民工们的情况最熟悉。接到任务的当天夜里,我们就把张工头抓到了我们连里,关押在了连里的一间小屋。

连里把看押张工头的任务交给了我们排,排里从我们班抽调人员时,班长安排了大尹。时间不长我就听说,大尹他们偷偷摸摸地痛打了张工头,还警告他不许把挨打的事告诉别人,不然还会再打。

张工头毕竟是老江湖,没有被吓住,保卫科审讯他时,他向保卫科反映了挨打的事。

保卫科追究下来,连里批评了大尹,不让他继续看押。

张工头被抓之后,民工们群龙无首,惶惶不可终日。一天早上我们去上班,发现工棚里空空如也,原来他们集体大逃亡,早已离开乌拉盖。

后来听说,工头可能叫张银生。

这下矛盾彻底解决,我们顺理成章地接管了瓦场。

瓦场必须尽快全面恢复生产,可我们班只有8个人,显然是太少了。连里立即给我们派来一个女生班。我们虽然还没有完全出徒,但形势所迫,又当上了师傅。

我们班8个人,一人负责一台机子,带一个女徒弟。

打瓦工作步入正轨之后,我们各组之间开始暗暗较劲,每天都统计当天打瓦的数量,看那个组打得最多。

由于压瓦工序用时长,是决定打瓦数量的关键,一般情况都由于我来压瓦,女徒弟负责修瓦(是谁,忘了)。

修瓦的活儿虽然相对较轻,但要单手托着铸铁模板和上面的湿瓦(大概得有几斤重),左右转着修整,还是相当要臂力的。而且上架动作要快跑着完成,一天几百上千次,真是难为了这些女生。

那时,男女间几乎不说工作之外的话,我也从来没有问过女徒弟身体是否能够承受,所以她是否苦累,也就无从知晓了。

印象中,那段时间我打起瓦来,也像师傅们一样如醉如痴,满脸是汗都顾不得擦。我们组在竞赛中没有处于过下风。

被抓的张工头,最后怎么处理的,我已没有印象。只记得给他定的罪名是“投机倒把”。后来他不再关押在我们连,是判了刑,还是放了,不得而知。

另外我还记得,我们打瓦用的水泥开始就卸在瓦场最东边的小屋。汽车拉来之后,要一袋袋扛到小屋,一般人扛一袋(50公斤),也人扛两袋,我试了试,感觉两袋太压得慌,还扛一袋。

后来用水泥又去基建科仓库领了。保管员姓郭,是山西太原的女知青,她本可以在边上看着,点点数,记记账,既不累也不脏衣服。可她看到我一个人搬50公斤一袋的水泥挺吃力,二话不说下到水泥堆里和我一起挑,并帮我抬到小铁车上,弄得鞋里、身上都是水泥粉。后来得知,不管谁去领水泥,她都要帮一把。

前排中为郭战友。

(除战友、兵团画册照片,其余照片来自网络。)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