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童年纪事(楚)
一、束发习剑
永昌二十一年春,楚青月四岁。
丞相府西侧小院的海棠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马步。晨露打湿了她的绣鞋,鬓发散乱黏在额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前方三尺处——那里插着一截从花匠处偷来的竹枝。
“手腕要稳。”她喃喃自语,稚嫩的声音模仿着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目随剑走……气沉丹田……”
她猛地前冲,抓起竹枝,朝虚空中一刺。动作笨拙,力道却足,带起破风声。
“小姐!”丫鬟云儿的惊呼从廊下传来,“您怎么又在玩这个!”
楚青月手一抖,竹枝落地。她转身,小脸上满是汗水泥污,眼神却亮得惊人:“我在练剑。”
“哎哟我的小祖宗。”云儿快步上前,用帕子给她擦脸,“若是被夫人看见,又要罚抄《女诫》了。快随我去换衣裳,夫子已经到了。”
楚青月被牵着往回走,却忍不住回头望那截竹枝。昨夜她又做梦了——梦里黄沙漫天,金戈铁马,一个穿银甲的女子在千军万马中挽弓搭箭,箭矢离弦时,她看见那女子回头,左腕浅绯胎记在阳光下如火焰燃烧。
那胎记,与她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二、诗书之苦
书房内,檀香袅袅。
苏文远请来的女夫子姓柳,曾是宫中女官,以严苛著称。此刻她正指着《千字文》上的字,一字一句领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楚青月坐在绣墩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划着——那不是笔画,而是某种类似阵型的线条。
“青月。”柳夫子皱眉,“你在画什么?”
楚青月慌忙收手:“没、没什么。”
“把昨日教的《女诫·卑弱篇》背来。”
楚青月站起来,小脸涨红。那些字句她昨晚背到子时,此刻却像沙粒从指缝漏走,怎么也拼不成篇:“古者生女三日……三日……卧之床下……”
“然后呢?”
她咬唇不语。脑子里全是昨夜梦中的战鼓声。
柳夫子叹息摇头,从戒尺筒中抽出一根竹片:“伸手。”
竹片落下时,楚青月没躲。掌心火辣辣地疼,她却想起梦中那女子手臂上的刀疤——比这疼多了吧?可她还在笑。
课后,苏夫人亲自来查看。见女儿掌心红肿,她心疼地搂住楚青月:“月儿,你为何总是不肯用心?你父亲是当朝丞相,你将来……”
“将来也要像母亲一样,整日待在院子里吗?”楚青月忽然抬头问。
苏夫人愣住。
“我想去外面。”楚青月眼睛望向窗外,那里有高墙挡不住的天空,“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骑最快的马,看最高的山。”
这话从一个四岁女童口中说出,荒诞得令人心惊。苏夫人怔怔看着女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孩子,真的不像苏家人。
三、手足之别
同年秋,苏夫人生下第二胎,是个女儿,取名若兰。
满月宴那日,楚青月第一次见到这个“妹妹”。若兰躺在锦绣襁褓中,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如画,哭起来声音细细软软,像春天初化的雪水。
宾客们围拢称赞:“这才是丞相千金的模样!”
楚青月站在人群外,低头看自己的手——因为偷偷爬树摘鸟窝,掌心有薄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她悄悄将手背到身后。
宴席过半,有夫人逗若兰:“将来想做什么呀?”说罢自己先笑,“自然是像你母亲,做个才女。”
另一个夫人看向楚青月:“青月呢?长大了想做什么?”
满桌目光投来。楚青月张嘴,那句“当将军”到了嘴边,却被苏夫人温柔打断:“我们月儿自然也是要学琴棋书画的,对不对?”
楚青月看着养母眼中的恳求,最终点了点头。
夜里,她偷溜到婴儿房。乳母睡着了,若兰醒着,睁着一双琉璃似的眼睛看她。楚青月伸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颊——真软,像花瓣。
若兰忽然抓住她的手指,咯咯笑起来。那一瞬间,楚青月心头涌起奇异的感觉:这个妹妹,才是真正属于这里的人。而她,像误入花园的野草,再怎么修剪,也长不成牡丹。
四、暗阁旧物
腊月二十三,扫尘日。
苏夫人指挥下人清理库房,楚青月跟在一旁玩耍。在一只樟木箱底,她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锦盒。
“这是什么?”她好奇问。
苏夫人瞥了一眼,脸色微变:“放下,那是别人寄存的旧物。”
可楚青月已经打开了盒子。里头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朴素的物品:一柄未开刃的短匕,匕柄刻着展翅鹰纹;一块磨得光滑的黑色石头,石面有天然形成的北斗七星图案;还有一卷褪色的红绳,绳结打法奇特,像某种军中的信号结。
最底下,压着一方素帕。楚青月展开,看见帕角绣着缠枝莲纹——那针法,与她婴儿时襁褓的破损处一模一样。
“娘,”她抬头,“这是谁的?”
苏夫人接过帕子,指尖摩挲着那个隐绣的“楚”字,良久才道:“是一个故人的。”她合上盒子,声音有些飘忽,“她……曾是位女中豪杰。”
“现在呢?”
“不在了。”苏夫人将盒子锁回箱子,转身时眼角有泪光闪过,“月儿,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楚青月点头,却记住了盒子里的每一样物品。夜里,她偷偷爬起来,凭记忆在纸上画出那柄短匕的纹样,又试着打那个绳结。第三次尝试时,绳结成了——那是边军用来传递紧急军情的“烽火结”。
她看着手中成型的绳结,忽然打了个寒颤:自己为什么会这个?
五、祠堂偶见
除夕夜,苏府祠堂香火鼎盛。
楚青月随父母祭祖,跪在蒲团上听父亲念祭文。烛光摇曳,将祖宗牌位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如森然阵列。
她跪得腿麻,悄悄抬眼打量。供桌最上层是苏氏历代先祖,第二层是本支近祖,第三层……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里有个牌位很新,却不在苏氏族谱序列中。牌位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只鹰。而牌位前供奉的,不是寻常瓜果,而是一柄真正的、开了刃的短剑。
剑柄的鹰纹,与库房锦盒中那柄短匕一模一样。
楚青月的心狂跳起来。她趁无人注意,挪近了些,看见牌位底座刻着一行小字:“永昌十八年七月初七,归去。”
永昌十八年,七月初七——正是她的生辰。
祭祖结束后,她拉住一个老嬷嬷问:“祠堂里那个无名牌位,供奉的是谁?”
嬷嬷脸色大变:“小姐莫问!那是……那是夫人的一位故友,因是外人,不便刻名。”
“故友?”楚青月追问,“是男子还是女子?”
嬷嬷支吾着走开了。
当夜,楚青月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她走进祠堂,那个无名牌位忽然发光,从光芒中走出一个穿银甲的女子。女子背对着她,声音温柔却遥远:“时候未到……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楚青月问。
女子转身,面容模糊,唯有左腕胎记清晰可见——那胎记的颜色,正从浅绯缓缓变成琥珀色。
楚青月惊醒,冷汗涔涔。她撩起衣袖,就着窗外雪光看自己的手腕。胎记还是浅绯色,可不知是不是错觉,边缘处似乎真的……泛着一点琥珀光泽。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远处隐约有马蹄声踏雪而过,那是巡城的金吾卫。楚青月贴在窗边听,忽然觉得那马蹄的节奏很熟悉,像某种召唤。
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窗纸上,听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