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复印机吐出第七十三页的时候,我开始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我揉了揉后颈,手指还带着油墨的凉意。这台老旧的夏普copier 在这层楼熬了十二年,比我的工龄还长三年。它的节奏我太熟悉了——每分钟二十二张,不多不少。但今晚,它慢了。
不是机械故障那种慢。是某种……犹豫。
咖啡已经凉透了,我端起纸杯抿了一口。明天要交给宏达那边的提案,三百七十二页,我必须在天亮前全部装订完毕。绩效面谈定在下周一,那张表上写着我的名字,备注栏空着,像一个等我来填的墓志铭。
第七十四页。
我伸手去接,动作却在半空中凝固。
那上面印着的不是方案。是时间。精确到分钟。
09:15 公司楼下便利店 购买咖啡
09:47 工位打卡 打开电脑
10:30 三号会议室 提案陈述
我的胃开始发紧。这是打印机串号了?沾上了别的文件?
我把那页纸翻过来。空白。翻过去。字迹清晰得像某种指令。我看见自己走进便利店,看见自己刷卡,看见自己在三号会议室翻开PPT。
每一页纸上写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我的手开始抖。
我把第八十三页从出纸口扯出来,动作粗暴得像个审讯者。纸在我手里沙沙作响。
14:00 人事部 绩效面谈
14:35 工位 收拾个人物品
15:00 公司大门 离职
我的视线模糊了一秒。手里的纸飘落在地。
不可能。这是巧合。一定是有人恶作剧。有人知道我的行程,故意塞进复印机里开玩笑。
对。一定是这样。
我蹲下去捡那张纸。弯腰的动作让我后颈一阵酸痛。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出纸口又吐出了一页。
第八十四页。
15:47 夜班办公室 复印机停止运转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它停了。就在那一刻。
我慢慢站起来,走向那台机器。伸手碰了碰出纸口的边缘。金属的,冰凉的,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没有卡纸。没有报错。它只是……停了。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时间定格在15:47。但现在才凌晨三点二十分。
如果那份行程表上写的都是已经发生的事——
那么我此刻蹲在这里,呼吸加速,后颈发紧——
这些动作,是不是也已经被印在了某张纸上?某张我还没印出来的纸上?
我猛地回头。出纸口的黑暗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我开始笑。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某种无法控制的痉挛从胸腔升起。我想,明天还有八个小时。够我再印三百七十二页。够我把剩下的行程,全部验证完。
我按下复印键。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开始预热。
第一张纸缓缓滑入。
我等待着。
等待着它告诉我,下一个会是谁。也许是人事部的老张。也许是保安老周。也许是某个我还没见过的人。
或者——也许是我自己。
纸张吐出的瞬间,我看见上面只有两个字。
抬头。
我僵在原地。复印机的咔嗒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它知道我会抬头。它知道我正在抬头。
办公室的灯突然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复印机又开始转动。吐出一张,又一张,又一张。纸落在地上的声音像雨。
我没有动。我只是蹲在那里,双手抱住膝盖。
我不知道那张纸上印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就像我一直知道复印机是什么一样。
一台机器。一台老旧的、等待了十二年的机器。
它在等待什么?
我不敢想。
但我知道明天15:47,它会停止运转。后天呢?大后天呢?
还是说——
它只是在等待,下一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