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 阿克萨科夫

森林

——摘自《渔猎笔记》

阿克萨科夫


所有的森林野禽大都生活在森林里,甚至有些野禽是从来不会离开林子的。

我曾经讲到过水,说它是"大自然的美景",森林也可以说是这样的。任何一个地方景致的完美都离不开水和森林:大大小小的河流和湖泊的周围总是长满了树木和灌木丛,大自然正是这样结合的,很少有例外。大自然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将森林和水结合在一起。森林是水的保护神:树木使土壤免受夏日强烈的日光照射和风沙的损害;树荫底下凉爽潮湿,空气中保存了流动和不流动的水分。现在,在整个俄罗斯被标记过的河流在不断地减少,普遍认为是森林遭受破坏的结果。

含树脂多的树木,如松树、云杉、冷杉等聚集在一起,叫作针叶林或者赤松林。这种林木的特点在于树叶是针形的,冬天不落叶,而春天和夏初时节才渐渐地开始更换新叶;秋天的时候,树叶会更加饱满、鲜绿,因此这种树木从来都会傲然从容地迎接冬天的到来。只长松树的林子,我们管它叫作松林。其他那些秋天落叶,春天长叶的树种,如橡树、、榆树、黑杨、椴树、白桦树、山杨、赤杨等叫作阔叶林或是黑林林。一些结浆果的树种我可归属进来,比如经常能长得高大粗壮的士的稠李和花楸。冬天落吐的各种灌术也应该列人阔叶林科中,如英蓬、榛树、忍冬、各类野蔷薇、五蕊柳、河柳,等等。针叶树喜欢黏稠的土壤,而松树则更喜欢沙土地,在真正的黑土地上,松树的数量少得可怜,只有有在裸露着沙土和碎石的山上才能见到。我不喜欢针叶树,不喜欢那种忧郁而乏味的绿色,不喜欢针叶树下的沙土地和黏土地。。这也许是因为我从小就习惯了阔叶林和肥沃的黑土地的缘故故吧。阔叶树的叶子形状各异,看上去是那样地赏心悦目!在在我生活了大半个世纪的奥伦堡省的一些县里,松树是极其罕见的。因此此,我也就只能谈谈阔叶林了。

阔叶林大多是许多种树种混合生长在一起的,但偶尔也会见到只长有一个树种的小片树林,如橡树对林、椴树林、桦树林或者白杨树林,这些树种很普遍,在数数量上要比其他树种多得多,

适合做建筑材料。当各样树种混合生生长在一起,组成一大片绿色的树林时,树木看上去都是一样美丽,,但若是单独比较、还是有一些树种略微逊色一些。有着白色的的树干、淡绿色叶子的白桦树,枝繁叶茂,令人心旷神恰。但还有比它更好的树,那就是椴树,它体态匀称,枝叶纷披,叶子子圆润,开花的时候,散发出甜蜜的气息,它的树叶颜色不很鲜洋亮,而是一种柔和的绿。


自然的生命力,比如,人们常用"林妖""森林姑娘"来比喻森林,对于河流、湖泊的漩涡,人们则称之为——"水妖"。但是,暴风雨来临的时候,森林却可怕极了。这时,尽管地面上很安静,但树干却吱吱响着,呻吟着,干树枝噼噼啪啪不停地断裂开来。一种不由自主的恐惧感袭上心头,迫使人赶紧向开阔的地方奔跑。

在森林里栖息着各种各样漂亮的飞禽,它们叫声各异,种类繁多:细嘴松鸡悠然自得地闲聊着,花尾榛鸡吱吱叫着,丘鹬嘶哑地求偶鸣叫,鸽子发出各种咕咕的叫声,鸫啾啾地尖叫着,黄莺清脆婉转的叫声此起彼伏,长有花斑的布谷鸟呻吟着,羽毛各异的啄木鸟不停地敲击着树干,黑啄木鸟呼号着,松鸦、太平鸟吱吱叫着,林中的百灵、蜡嘴雀及各种各样无以计数的长着翅膀、会鸣啭啁啾的小生灵们不停地发出各种各样的叫声,充斥着整个空间,使安静的森林鲜活起来。鸟儿们在树枝上、树洞里筑巢、生蛋、哺育孩子。也正因如此,鸟儿们的天敌﹣﹣貂、松鼠和嗡嗡叫的野蜜蜂﹣﹣也在树洞里安顿下来,不停地窥伺着鸟儿们的一举一动。在树木众多的林子里野花、野草很少,因为树木密集,枝叶挡住了光线,林子里总是阴暗的,这对于靠阳光和温度来维持生命的花、草的生长非常不利。这里最常见的是齿状蕨类,叶子又绿又密实的铃兰,茎秆细长的紫罗兰,还有一团团红彤彤的、成熟了的石生悬钩子。空气中散发着潮湿的蘑菇气味,这之中气味最浓烈的,在我看来特别好闻的是卷边乳菇的气味,它们总是一簇一簇地从腐烂的树叶下面冒出头来。在这样的阔叶林里,常常会有熊、狼、野兔、貂和松鼠出没。提到松鼠,最常见的有两种:一种毛色微白,另一种全身纯白。不知为什么人们管前一种叫作"葫芦",后一种叫作"飞鼠"。"飞鼠"的前爪和后爪都长有一层薄薄的皮蹼,皮蹼一伸开,就可以帮助它从一棵树上跳到另一棵树上,而且跳跃的距离非常远。有一次,当"飞鼠"飞一样地跳跃时,我朝半空中开了一枪,结果竟射死了在旁边飞行的一只鸟儿。同样,林子里也有凶猛的飞禽,它们将巢就筑在粗大的枝杈上,如各种鹰、鹞、白尾鸟、红脚隼等。有些地方树木密集,难以通行,在浓密的树荫下,世世代代繁衍着猫头鹰、鸮和长耳朵鹃鸮,它们在深夜里凄惨古怪的叫声使一贯胆大的人也胆战心惊。民间把这种叫声看作是林妖在大喊、大笑,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要是你有机会驾车经过绿色的小树林和气味芬芳的林中草地,那么就有机会看见落在高处的红脚隼,在这里我要向各位谈一谈这种鸟。假如红脚隼的窝就在附近,那么通常它会尾随着驾车人,甚至步行的人在高空勇敢地兜着大圈子。在飞行时,红脚隼机警地注视着下面,留心是否有小鸟从马蹄下、人脚下惊起。一旦发现有小鸟飞出,它就会立刻闪电般地从高空扑向猎物。如果那个小家伙不能及时藏身到草丛里、树叶里或者灌木丛的话,那红脚隼就会利用它那尖尖的爪子抓住猎物,然后拖里给它的孩子们分享;如果它没能抓住猎物,就会突然向上飞起,在空中画一个大弧形,再次搜寻,而小鸟若是再一次飞起来或是又有一只鸟儿飞起来时,红脚隼会再次落下来。红脚隼在高空中的叫声和飞行的样子特别像鹰。有时候,会有两只稍大一点儿的红脚隼﹣﹣一雌一雄,一起飞出来抓猎物,于是,这两个小家伙就会引得爱看与不爱看的观众都开心一阵子。你的注意力会不由自主地被这种体态不大、漂亮而又凶猛的鸟儿那迅速、矫捷的动作所吸引,令你的内心中产生一种既愉快又吃惊的情绪。奇怪的是,连那种最富怜悯心的人也不知为什么对红脚隼的猎物﹣-﹣不幸的鸟儿无动于衷!红脚隼捕猎鸟儿的过程是多么美妙、多么令人心动啊!以至于你会不由自主地希望我们的"猎人"多捕获一些猎物。如果一只红脚隼顺利地抓住了一只小鸟的话,它会立即将猎物送到自己的孩子们那儿,而另一只红脚隼会留在原地,继续在空中盘旋,等待机会。常常是两只红脚隼几乎是同时各捉到一只鸟儿,这时它们就会带着猎物同时飞回。但只一小会儿,必然有一只红脚隼会再次回到原地。红脚隼是一种神秘的鸟儿:野外长大的红脚隼捕抓量惊人,而家养的却笨拙得什么也捉不到。我曾多次尝试去训练红脚隼、猎狗、猎鸟和刚会飞的小鸟。训练非常简单,只用三四天的时间小鸟就习惯了,甚至没有肉块做诱饵,它也会飞落到我手上。只要你一吹口哨,一挥手,只要红脚隼一看见猎人或者听见猎人的哨声﹣﹣红脚隼就已经落在人手上了;如果猎人没有伸出手来,那么红脚隼就会落到猎人的肩上或头上,而活的猎物它都不会捉。这一点所有的猎人都知道,但一开始我却不相信,直到经过多次的实验证明完全是这么一回事儿后我才相信。用红脚隼做猎鸟去诱捕猎物的希望一个个落空后,我一般会将红脚隼放飞,久久地望着它在我的房子周围转来转去,久久地听着它似乎是"饿了""饿了"的凄惨叫声。至于后来红脚隼是恢复了捕捉猎物的本能,还是饿死了﹣﹣我就不知道了。

春汛时,河水溢了出来,人们管水边的树林和灌木丛叫作沿河阔叶林或沿河灌木丛。这里的树木和灌木是各种各样的:大、中河流两岸一般是沙质的土壤,这里生长的树木和灌木多半是榆树、黑杨、爆竹柳或者白杨,很少见到高大粗壮的橡树。稠李、花楸、榛子树和大棵的野蔷薇总是伴着它们生长。在春天开花的季节,周围会散发出刺鼻的香味。榆树长得不是很高,但很粗壮,波状纹理的树桩的圆周一般可达三俄丈长;它长得美丽而枝叶扶疏,椭圆形的仿佛是压上花纹的树叶子呈现出晦暗的浓重的绿色,非常美丽。但黑杨则不同,它长得特别高大、雄伟、枝繁叶茂;它那淡绿色的叶子很像山杨树的叶子,微风过处,细茎上的叶片晃动不止;它的树皮很厚却很轻柔,里面呈红色,可以用来制作各种小工艺品,更常用来编织渔网和系钓鱼竿。这种沿河的林子和灌木丛往往不会很密集,有一些春汛时形成的大大小小的湖泊夹杂在其中,这些水洼中生活着各种鱼类和水上野禽。在水洼边、河岸边的沙丘上和斜坡上,除了些浆果树外,到处都长有大量的木莓果(有的地方叫黑莓果),这种植物的枝蔓柔软,长有匍匐茎和刺,因此,能够攀附到别的植物上,然后匍匐生长,从春汛开始,许多细细小小的白色小花就会挂满它的枝头,而到了秋天则长满蓝黑色或蓝色的果实,味道鲜美,从外形和大小上看,它很像大个儿的马林果。这样的沿河林地和灌木林非常好,因为高大的树木喜欢宽敞的空间,它们一般都生长得很稀疏,因此,放眼望去,这些树木所组成的风景真是雄伟壮丽。

另外一种沿河林地和灌木林生长在连中等河流都算不上的河边,这种河流太小,但流速却很快,且流量大;河岸上的土质不像前面讲的那样贫瘠、沙化,而是肥沃的黑土地,上面绿意盎然,充满生机,那里很少见到榆树、橡树或是黑杨,而是桦树林、山杨树林和赤杨林的天下;那里,除了稠李和花楸外,还有许多种灌木,比如:荚莲、金银花、山楂树、杞柳、醋栗,等等。这种沿河林地和灌木林地我特别喜欢。许多树木和大部分的柳丛中间都穿插着、交织着、缠绕着野葎草柔韧的嫩枝,一直到树梢。一开始野葎草长满像葡萄树叶一样绿色的叶子,接着便挂满了一串串葡萄一样的淡黄色、金黄色的球果,果实里面藏着许多小小的、圆圆的、味道苦涩的葎草籽。许多夜莺等善鸣的鸟类喜欢栖息在这种密集的绿色灌木丛中。其中夜莺的叫声是最响亮的。它们那时断时续的叫声日夜不停。太阳落山了,于是,轮到夜晚值班的夜莺替换下喊叫了一天的伙伴接着鸣叫到天亮。在生机盎然、绿意正浓的灌木林中间,水声轻轻,夜晚充满了温暖和芳香的气息,只有这时夜莺的歌声才真正有了完全的意义和迷人的魅力……但是,当你走在大街上,在吵吵嚷嚷的人群中,在马车的吵闹和灰尘中或者是在闷热的房间里,若是听到这些夜莺的歌声,该会让你心烦意乱了。

在小河或小溪边,特别是在地势低洼的泥泞土地上,河边林地和灌木丛一般是由单一的赤杨和柳丛组成,许多地方长满了芦苇,偶尔也能见到一些歪歪扭扭的既不怕潮湿又不怕干旱的白桦树。这些地方的树木、灌木生长得特别密集,而且土质泥泞,小湖泊很多,给沼泽地上和水上的各种野禽抚育下一代提供了方便的条件,于是各种大大小小的动物便会在这里找到安全的栖息地。

就是这样一片森林,这样一片我只是粗浅地、简单地描述过的森林,这样一片在炎热的天气里提供清凉的森林,这样一片鸟兽聚集的森林,这样一片我们来建筑家园和在漫漫寒冬用之取暖的森林﹣﹣我们在很大程度上还没有去珍惜,去爱护。的确,我们这里森林资源丰富,但是,这些资源却导致了我们不停地浪费,而如此下去,离贫穷也就不远了。在我们这儿无缘无故地砍伐森林,被认为是很正常的事情。在一些盛产森林的省份,通过少数人的努力,森林才勉强得以保存,但是,在其他许多地方,曾经是森林密布,但现在却只剩下光秃秃的草原了。于是,干草代替了木材来取火。奥伦堡省的未来前景也可能是这样的。农民一向很残忍地对待成长中的树木,从不去利用那些被暴风雨毁坏的枯树枝,竞让其白白地腐烂掉,因为这种树往往又粗又重,在农民眼里,搬动这样的树术术太不值得了,他们一般要砍那些幼树做木柴。将成年大树的枝枝权和树梢砍下来做燃料,而光禿秃的树干则留在原地,任其干干枯和腐烂,这就是农民每天在犯的错误。农民还认为在长满幼树树苗,甚至灌木丛的地方割

草或放牧牲畜都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这些还不算什么,更具有毁灭性的是加工草碱和焦油:制作草碱的的主要原料是无毛榆、椴树和普通的榆树,人们用其烧制成草术木灰,为了眼前的利益,有时甚至连其他的树种也不顾惜;焦油油是从桦树皮中提取的,也就是说得将白桦树的表皮剥下来。虽然剥剥一层桦树皮起初对树木本身并没有造成毁灭性的破坏,因为白桦桦树并不会因剥掉一层皮而突然死掉,并且如果剥的时候很小心谨慎的话,过十来年又会

长出一层新皮,又可以再次被利用了,,然而,雇来的工人会小心地剥桦树皮吗?再说即使他们很小心心地工作,桦树的成长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到影响:白桦树会渐渐地地干枯、死亡,不会活到它应有的树龄。

在整个植物王国中,树木是最具有代表表性的了,它展示了有机生命体的一切有形的变化过程。。它体态庞大,成长缓慢,它健康长寿,它的躯干健壮、结实,尤其是它的根部能够吸尽

所有土壤中的营养,随时准备让正在干干枯的、濒于死亡的枝干复生,随时准备让嫩芽从已经死去了的树树桩上再生。总之,它目身有许许多多的好处,及它外在的美丽丽,都应该唤起人们对它的敬仰和同情……但是,斧头和锯是不懂得这些的,为了眼前的利益人们手持锯、斧走向森林……不仅是一片被砍光的小树林,就连一棵大树都让我的心不平静。大树倒塌时的样子会让人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忧伤:起初斧子有力而响亮的声音只是让树干轻微地震动,接着随着斧子不停地落下,树干震颤得越来越厉害,每一个树枝,每一片树叶都跟着颤动不止;当斧子砍到树心时,砍伐声变得沉闷而令人痛苦……最后"咚"的一声﹣﹣终于,树干动了,紧接着是"噼噼啪啪"的断裂声,树梢骚动起来了,这时,大树就往哪个方向倒的问题好像稍加思索了一下,终于决定了,大树倒下了,一开始是无声地、缓慢地,紧接着像是刮来一阵大风,"轰"的一声飞快地向地面倒去!……几十年才孕育出来的这样的一棵苍劲挺拔的大树,只几分钟内就毁灭了,而它的毁灭常常是由于人的毫无缘由的任性所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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