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草原公主
回关的路,走得很沉默。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
一行人拖着沉重的脚步,在没膝的积雪里艰难前行。
秦焕被捆着双手,走在中间,由两个监察院随从押着。
他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也不说话,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夜骊走在队伍最后。
它的伤口彻底裂开了,每走一步,血就滴一滴。
沈澜想给它重新包扎,但在这冰天雪地里,连块干净的布都找不到。
她只能撕下自己棉袄的内衬,暂时按住伤口。
“再坚持一下,”她轻声对马说,“快到了。”
夜骊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算是回应。
走在最前面的陆昭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陈九问。
陆昭没回答,只是眯起眼,看向前方。
风雪中,有几个黑点正在快速靠近。
不是人,是马——很多马。
“戒备!”
陈九厉喝。
随从们立刻拔刀,将陆昭和沈澜护在中间。
秦焕也被拉到后面,两个随从紧紧按住他。
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一队骑兵。
大约三十余人,都骑着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人穿着皮毛大氅,戴着风帽,看不清面目。
但他们的骑术极好,在深雪中依然能保持速度,转眼就到了眼前。
队伍在二十步外停住。
为首一人翻身下马。
是个女子,身材高挑,即使裹着厚厚的皮毛,也能看出挺拔的姿态。
她摘下风帽,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深目高鼻,肤色是草原人特有的蜜色,头发编成无数细辫,用彩绳束在脑后。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眼神锐利如鹰。
“云珞。”
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卷舌音,“草原鹰部公主。你们谁是主事的?”
陆昭上前一步:“本官陆昭,监察院特派监军。公主率众来此,有何贵干?”
云珞的目光在陆昭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其他人,最后落在夜骊身上。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那匹马,”她指着夜骊,“是从哪儿来的?”
沈澜下意识地挡在夜骊身前:“这是我的马。”
“你的?”
云珞走近几步,仔细打量夜骊。
夜骊也抬起头看着她,耳朵动了动,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警惕,更像是……困惑。
“它额头,”云珞突然说,“原本有块白星胎记,对不对?”
沈澜愣住了。
她想起夜骊额头上那道疤——不是伤疤,是烫疤。
父亲说过,夜骊刚来沈家时,额头就有这块疤,像是被烙铁烫过。
因为时间太久,疤痕已经淡了,混在黑色的毛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
沈澜问。
云珞不答,反而问:“这马多大了?”
“十二岁。”
“从哪里来的?”
“我父亲买的。”
沈澜说,“十年前,从马市上买的。说是草原马,但卖家不肯说具体来源。”
云珞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十年了。”
她说,“我找了它十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云珞走到夜骊面前,伸出手。
夜骊没有躲,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的手抚上夜骊额头的烫疤,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这是我族圣马的血脉特征,”她轻声说,“额心一点白星,像雪地里落了一颗珍珠。草原上有传说,这样的马是山神赐予的礼物,能带主人穿越风雪,找到回家的路。”
她的手指沿着烫疤的边缘滑动:“但盗马贼怕被认出来,就用烙铁烫毁了这块胎记。烫得很深,皮肉都烧焦了。他们以为这样,就没人认得出了。”
沈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夜骊刚来的时候,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脓,养了三个月才好。
那时她还小,只记得父亲天天给马换药,说这马命硬,这么重的伤都能挺过来。
“盗马贼……”
陆昭开口,“公主说的盗马贼,是……”
“就是你们抓住的这个人。”
云珞转过身,指向秦焕,“还有他的同伙。三年前,我族圣马群遭遇袭击,十七匹怀胎母马被盗。其中一匹,就是这匹黑马的母亲。”
秦焕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嘶声问。
云珞从怀中掏出一块皮子,展开。
皮子上烙着一个印记——和秦焕腰间佩刀刀柄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这是我们在盗马现场找到的。”
她说,“是刀鞘上掉下来的。这印记,是你们中原军中将领专用的,每一把都有编号。我们查了三年,才查到这印记属于谁。”
她走到秦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秦副将,三年前八月,你在草原边境‘巡边’,对不对?那夜下大雨,你说遭遇北狄游骑,折损了二十余人。但实际上,你是去盗马了。那十七匹母马,被你连夜运回金羽关,藏在西马场。后来,它们生下的马驹,都被你卖给了北狄人——卖给了我的仇敌,北狄王庭。”
秦焕的嘴唇在抖,却说不出话。
“你卖马给北狄王庭,”陆昭的声音冰冷,“然后呢?他们还让你做什么?”
云珞接过话头:“他们让他继续提供军马,还要他提供军情。作为回报,他们会给他钱,很多钱。还会帮他……除掉碍事的人。”
她看向沈澜:“比如沈巍将军。”
沈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扶住夜骊的脖子,才没有跌倒。
“有证据吗?”
陆昭问。
“有。”
云珞从另一个随从手里接过一个皮袋,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几封密信,几枚北狄铜符,还有一块玉佩——是沈烈的玉佩,沈澜认得,兄长从不离身。
“这些是从北狄王庭一个叛逃的官员手里得到的。”
云珞说,“里面有秦焕和北狄人的通信记录,有交易账目,还有……腊月初七之战的详细计划。”
她把密信递给陆昭。
陆昭接过,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沉。
看完最后一封,他抬起头,看向秦焕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秦焕,”他说,“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秦焕瘫坐在雪地里。
他抬起头,看看陆昭,看看云珞,最后看向夜骊。
他突然笑了,笑得癫狂,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一匹马……”
他边笑边说,“我秦焕纵横沙场二十年,最后栽在一匹马手里……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风雪中回荡,凄厉得像鬼哭。
云珞不再看他。
她转身走到夜骊面前,单膝跪地——这是草原人对待圣马的最高礼节。
“我来晚了,”她对马说,声音里有压抑的哽咽,“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夜骊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她的额头。
动作很轻,很温柔。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沈澜。
沈澜明白它的意思。
她走过去,也跪下来,抱住夜骊的脖子:“它现在是我的家人。”
云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我明白。我不带走它。它选择了你,这是它的命,也是你的缘。”
她站起身,对陆昭说:“陆大人,我能做的就这些了。证据给你,人也帮你找到了。剩下的,是你们中原的事。”
陆昭躬身一礼:“多谢公主相助。”
云珞摆摆手:“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秦焕卖给我仇敌的马,害死了我无数族人。现在他伏法,我也算给族人一个交代。”
她重新戴上风帽,翻身上马。
临行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夜骊。
“好好待它。”
她说,“它值得。”
说完,她一扬马鞭,带着骑兵队消失在风雪中。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像一场梦。
陆昭收起那些证据,深吸一口气:“回关。”
队伍再次启程。
这次走得更慢,因为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沈澜牵着夜骊,走在陆昭身边。
许久,她轻声问:“陆大人,那些证据……够吗?”
“够判他十次死刑。”
陆昭说,“但还不够。”
“还不够?”
“还不够解释,”陆昭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关墙,“为什么沈巍将军会中伏。为什么三千将士几乎全军覆没。秦焕一个人,做不到这些。”
他顿了顿:“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沈澜的心沉了下去。
是啊,秦焕一个人,怎么能调动那么多军马?怎么能掩盖那么多账目?怎么能……在父亲身边潜伏那么久,却不被发现?
风雪中,金羽关的轮廓渐渐清晰。
但那关墙背后,还有多少秘密,谁也不知道。
夜骊突然停下脚步,仰头长嘶。
嘶声穿过风雪,传向关内。
像是在宣告:
我回来了。
带着真相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