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观义022:桓公十一年·“择不处仁”者的报应
鲁隐公十一年,眼见未来的鲁国国君桓公一天天长大,鲁国公子翚向隐公建议处死桓公,以获得长期执政的资格。这一建议被隐公果断回绝了。
恶者的恶行一旦公开,便如同失控的车辆一般向前运行,再也没有办法停下来了。遭到隐公拒绝的公子翚在恐惧的作用下,索性跑到桓公那里,建议桓公杀死隐公以上位。桓公对这一建议选择了默许,当年十一月壬辰日,隐公被弑杀于寫氏公馆。
很显然,这件事被新上位的鲁桓公给“和谐”掉了。没有人追究隐公之死,也没有人关注隐公之丧。
整个事件之中,鲁桓公作为既得利益者,算得上智者吗?
《论语·里仁篇》中,孔子讲得好,“择不处仁,焉得知”——选择放弃仁德的人,怎么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智者呢?
此后,尽管鲁桓公展开同郑国的政治交换,同齐国的政治联姻,甚至利用天子对鲁国作为兄弟之国的信从与依赖,通过为天子匹配纪国季姜作王后的方式,成功将周天子变成齐、鲁博弈的挡箭牌。然而,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无论怎样算计,鲁桓公都如孔子所言:“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择不处仁”者怎么可能长处安乐之境呢?
立志选择仁的人,不会轻易为恶。相反的,一旦选择了做一个“择不处仁”者,便只好用不断地为恶来缓解精神上的被吞噬感。鲁桓公就像一个毒瘾发作的人,再也无法自宿命与轮回中轻易抽身了。
(一)原文
十有一年春正月,齐人、卫人、郑人盟于恶曹。夏五月癸未,郑伯寤生卒。秋七月,葬郑庄公。九月,宋人执郑祭仲。突归于郑。郑忽出奔卫。柔会宋公、陈侯、蔡叔盟于折。公会宋公于夫钟。冬十月有二月,公会宋公于阚。
(二)白话试译
桓公十一年春正月,齐、卫、郑三国代表在恶曹举行会盟。当年夏五月癸未日,郑庄公寤生去世。当年秋七月,郑国为郑庄公举行了国葬。九月,宋国人扣押了郑国大夫祭仲。(受此事件影响)郑国世子忽逃亡到了卫国。鲁国大夫柔以个人名义在折地同宋庄公、陈厉公、蔡叔达成初步的会盟协议。此后鲁桓公与宋庄公在夫钟进行了会面。当年冬十二月,鲁桓公同宋庄公在阚地进行会面。
(三)观义
桓公十一年春正月,齐、卫、郑三国联军同鲁国的战争刚刚告一段落,三国各自派出代表在恶曹举行了会盟。这次会盟,标志着恶势力联盟从私底下走向台面上。从此,诸侯国彻底将礼乐文明背后的道义丢在一边,利益成为诸侯国君公认的第一价值观。
参与会盟的三个诸侯国,没有一个是站在道义一边的。齐国正在谋划着灭掉王后之国——纪国,卫国人对抗天子大夫子突而自立国君,郑国更是直接同周天子进行武力对抗。《左传》记载,参加此次会盟的还有一个宋国,这个宋庄公,经历同鲁桓公惊人的相似——都是弑杀其君而上位。不同的是,鲁桓公弑杀的是自己的兄长鲁隐公,宋庄公弑杀的是自己的表兄弟宋殇公。
恶曹的这次会盟,分明就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恶人联盟。此前为恶,羞恶之心使然,各自犹抱琵琶半遮面。此后为恶,从众心理使然,唯恐天下有人不知。
如果恶有等级的话,郑庄公公然对抗天子讨伐,绝对是当之无愧的首恶。桓公十一年的为恶故事,自然也是围绕郑国这个首恶而展开的。
郑庄公寤生敢同周天子公开叫板,性格自然是虎的。虎父无犬子,除了世子子忽外,其他几个公子子突、子亹、子仪也都虎虎生威。当年子忽代表郑国击败北戎,齐僖公想要同子忽这个郑国未来的国君结亲,被子忽拒绝了。当时,郑国大夫就劝子忽不要拒绝这门亲事,借助结亲强齐的方式拉开子忽作为世子同其他郑国公子的差距,以避免夜长梦多,让其他公子恃宠获得同子忽竞争郑国国君之位的资本。
桓公十一年夏五月癸未日,郑庄公过世,祭仲立子忽为郑国国君。其间,郑国上下已是暗流涌动。按照礼制规定,诸侯国君本来是应该在死后五个月才举行大葬的,迫于形势压力,郑国人于秋七月即对郑庄公进行了国葬。
当年九月,宋国人为实现立“自己人”子突为郑国国君的外交设想,抓住时机扣押了郑国人的“主心骨”——祭仲,威逼他以“不立突,将死”。祭仲不得已答应了宋人的要求。此后的剧情基本按照宋人的剧本展开,子突回到郑国,郑国的子忽出奔逃亡到卫国。
问题是祭仲这个“主心骨”也不是白给的,在被胁迫的情况下,他答应了宋国人的要求,并有步骤地践行着自己的承诺,子突的归郑与子忽的出奔都是在他的主导下完成的。作为郑国的“主心骨”,祭仲表面上的就范与实质上的伺机并行不悖,之所以没有具体的行动,不过是时机不到罢了。他一刻都没有放弃过拨乱反正,他在等待着有利于郑国发展的时机出现。
时间是最好的礼物,伴随时间的推移,最先坐不住的不是郑国,而是宋国。当初子突承诺上位后给宋国的最惠国待遇——各种具体的好处,在祭仲等郑国大夫的监管下迟迟无法兑现。这些好处之中,显然也有陈、蔡的,于是这三个诸侯国坐不住了,大有同郑国翻脸踢翻桌子的意思。
此时,比宋、陈、蔡三国更希望郑国的子突在郑国国君位置上站稳脚跟的鲁国站出来了。先前鲁桓公因为弑杀隐公而上位,这个道义瑕疵被郑国人拿捏得死死的,以至于桓公元年,鲁桓公不得已拿鲁国先君的汤沐邑许地作为筹码来换取郑国人的认同。如今,山水轮流转,子突的上位,意味着郑国也出现了一位篡位的国君。半斤八两时,鲁桓公自信自己还是能挺直腰杆,高人一头的。这一小心思使然,鲁国先是派出能说会道的柔到折地同宋、陈、蔡三国国君会面,以达成初步共识。接着亲自跑到夫钟同宋庄公会面,晓之以利害。当年冬十二月,鲁桓公放下矜持,顾不上“吃相”上的不好看,于阚地再次同宋庄公进行了会面。
这一系列会面被记入《春秋》,频繁会面表明,宋国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伴随时间的推移,预期的好处迟迟无法兑现,宋国人越来越坐不住了。
鲁桓公真的愿意管这些烂事吗?不过是最开始的“择不处仁”使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