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进刘震云老师新作《咸的玩笑》的人物基本上都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卑微的身份,稍显困窘的生活,即使置身“生活不易”的泥淖仍然自得其乐,在尽可能的情况下还会拿别人的“是非曲直”开玩笑,通过揶揄他人博得一乐。本来自己是弱者,但是在比自己更弱者面前,他们会以强者示人。这种“恃强凌弱”的本性在作品中很多人骨子里都不同程度地存在。“小说是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小说尽管是以虚构的方式映射社会现实,但是“文学即人学”的文化属性决定虚拟不是天马行空的妄想臆测,而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艺术表现。按照这个思路推定,生活在刘震云“咸的玩笑”世界里的人其实就是生活在现实社会里,经过多重艺术加工之后淬炼提取出来的典型。从这个角度看,作品中的人物其实就是为生活奔波的,如鲁迅所言的“杂取种种,合成一体”的你、我、他。
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源于作品中每个人的生活遭际和面临的人生“尬境”,在现实世界都或明或暗地存在,在接受人间烟火气熏染的普罗大众身上都或深或浅地留下烙印,诚如槛外人与槛内人的关系般。俗家的长顺遁入空门变成了智明,俗界走向净界,不是真正看破红尘,也不是痴迷佛门而皈依。作为孩子,父亲去世,母亲改嫁,长顺成为了一叶浮萍,继父背着母亲对他的虐待,生命受到威胁。为了活着,只能不远千里到延津的鸡鸣寺出家。因原生家庭破裂带来重组家庭对孩子伤害的问题,不是只存在于小说世界,而在现世社会普遍存在,随着改革开放,已经更加常见。关于这个问题,现实中生活的每一个人都应该引起深思。试想,一个孩子在他/她成长的关键期如果能够得到完整家庭的爱与关心,就不会有更多有问题的孩子出现在社会上。尽管长顺没有沦为“问题孩子”,但是他迫不得已的“出家”也折射出这一问题。家庭原因和社会大环境把长顺变成了智明,当文革妖风散去,智明渐渐长大,能够自食其力,智明又变回长顺,这一轮回真的有点“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的味道。而当成家立业,成为三个孩子的父亲成为家里的顶梁柱,生活的重压、人世冷暖的感受,让他对凡俗世界产生了倦怠,甚至是恐惧。于是,诀别妻儿,再度回到鸡鸣寺成为智明。而这更有从“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到“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境界突围的味道。因为深感生活不易、人生多艰,长顺选择了在鸡鸣寺圆寂。
如果说长顺的经历反映的是原生家庭对一个人成长的问题,那么杜太白与何俊英、田锦秀的关系则反映的是原配夫妻关系和二婚家庭关系的问题。夫妻关系是家庭关系中最重要的一种关系,夫妻关系和谐融洽,家庭和睦、家和万事兴,一旦龃龉不断,日积月累,积久生疮,最终会落得劳燕分飞的结局。爱打牌不顾家的何俊英尽管本事不大,却在丈夫杜太白面前表现出盛气凌人的架势。生活中鸡毛蒜皮本是小事,一旦较真就变成了鸡毛蒜皮没小事,对丈夫杜太白做到事情,何俊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看都不顺眼。被延津人看作是“延津最有学问的人”的杜太白自然毫不示弱。于是,“互戗”成为夫妻俩生活的常态。有时候芝麻粒大的事情经过不断扒历史、追根源,就演化成严重的社会问题、道德问题、伦理问题、人品问题。这种毫无节制的上纲上线伤害的是彼此,耳鬓厮磨、相濡以沫、举案齐眉……这些是学中文的杜太白向往的夫妻生活。可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当争吵成为夫妻家常便饭,一日三餐凑活,甚至各自吃各自的;床笫之欢成为了可望不可即。结果是虽没有大难临头,但还是各自飞了。“有话好好说”“有事好商量”和“互敬互爱”当是维系夫妻关系和谐的最基本的润滑剂。一旦这些消失,同床异梦、劳燕分飞就成为必然。
五十刚出头的杜太白毕竟是正常男人,因为正常就有需求,在按摩女梦露床上打了个弯之后,遇到同样遭遇夫妻关系破裂、唱延津地方戏的田锦秀。干柴遇烈火,两个人很快走到一起。可是到了结婚成家的关键点,两个人讨论婚后权责问题,尤其是财政大权谁掌握的问题时,发生了严重的分歧。经济基础决定家庭地位,自古亦然。月收入万元以上的杜太白开始为了讨田锦秀的开心,不假思索地答应由田锦秀掌握经济大权。事后细琢磨,上升到主权和奴隶问题的高度,杜太白收回承诺。于是,一场无声的冷战在两个人之间爆发。坊间语:“半路夫妻不好处。”小说中通过杜与田的故事反映出来。把镜头对准现实社会,此坊间话仍然适用。在多元化发展、人们的思想越来越开放的时代,传统的维系家庭关系和夫妻关系的“准绳”变得愈加脆弱。当这些关系成为社会问题中的一个重要元素时,是“搭伙过日子”地活在当下,还是倍加珍惜地珍惜当下,值得每一个现世活着的人深思。
庞大的社会架构除了家庭关系,教育也是重要的组成部分。作品中学中文的杜太白成为一名中学语文老师。因为是科班出生,而且上学时“嗜书如命”,所以被人们视为“最有学问的人”。因为有学问,所以人们高看他;因为有学问,领导也重视他。可是,这种在圈子里的优越感随着新校长曹五车的走马上任悄然发生变味。同样学中文的曹校长,自视有学问,所以名字取“学富五车”之义。这样,两个同为孔子之徒的学中文师兄弟上下级的领导被领导的关系成为无法改变的现实。用中文专业的术语说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用俗话说是“一个槽里拴不了两头老叫驴”,平时生活和工作中一片和气,殊不知内心都看不起对方,都心存芥蒂。“沉默啊,沉默啊!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借着酒老爷当家,围绕李商隐是在妻子生前作“何当共剪西窗烛”,还是死后作“却话巴山夜雨时”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直至大打出手,日积月累的“积怨”终于火山爆发般喷涌。结果这种有损文人斯文的互殴被有心人全程录制上传网上,点击量爆棚。看似不是问题的问题,李商隐什么时候作诗与两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找到了矛盾的触发点,就异化为丢官丢饭碗的严重问题。人心叵测、人心难测、人心不古、人世危危,鲁迅先生说的“我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度人的”,可是当把整个事件理一理,当事者和旁观者在整个事件中的表现,还是多少能够印证以上几个词所揭示的人情世故。而杜太白和曹五车跌宕起伏的职场经历,在现实生活中不应该是黑天鹅事件,大有灰犀牛事件的发展趋势。社会的人,不论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从事什么样的职业,置身在社会大染缸中要做到屈子“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洁身自好,谈何容易,要么被濡染,要么被溺亡,绝无第三条路可走。
社会是一张大网,除了家庭、职业,邻里关系不可或缺。如何处理邻里关系也是一门大学问。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在联系日益紧密的现代社会,老子所言的“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和俗语所说的“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的时代不可能存在。如何与邻里搞好关系,杜太白与裁缝老殷、剃头匠老葛、屠夫老马、水产户老吕相处之道提供了正面经验和反面教训。不论怎么说,要保持邻里和睦、亲如一家,绝非易事。智者一片和气,莽夫鸡犬不宁。可是,现实生活中,食五谷杂粮者有多少是智者呢!生活难!生存难!做人更难!读了《咸的玩笑》,诸君自会产生这样的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