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世上的称呼,是这个城市里最便宜、也最贵的一样东西。便宜是因为一口就能叫出口,贵是因为一旦叫出,就要用很多年去改回来。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刚满十八岁。父亲做水产生意,账薄子永远靠一沓现金压着,连封皮都油亮。我抱着一摞快递面单站在办公室门口,门里是连轴转的电话和茶杯。
他站在窗边,西装解了一个扣,薄薄的白衬衣贴在背上,像从雨里走出来的树。他把一份合同摊在父亲面前,用红笔把第3.2条划了三下,声音不高:“先款后货,对赌毛利不低于8%,若连续两月达不到,转2%股权给我。”
我不知道“对赌”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父亲一笑,斟茶,满口答应。我抱着面单进门,小声说:“陈叔好。”
他抬头,点点下巴,又低头去按那一行红色。
后来同事悄悄笑我,说:“那位陈总只比你大一岁,你叫他叔,叫得过了。”我懂,不好意思改,叫多了就像把一条细绳搁在舌尖,一伸口就被勒住。
二
十九岁那年,我从江大的补考里爬出来,父亲却在账上摔了一跤。一个客户在半路倒了,几十万的货压在港口,连夜的风把鱼腥味吹得满仓都是。父亲急红了眼,满世界找人救火。
陈成弘拿着那份旧合约,仍是红笔指着第3.2条,不多不少:“按合同走。先把现金流断口堵上,股权我不要,你把地库那两个空仓押给我。”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插话:“再给三十天。我来做。”说完手心全是汗。
他看我一眼,点一下桌面的手机:“行。三十天。我们定一个‘48小时窗口’,每48小时你发一份资金流表和供应跟踪表给我。数字不对,不解释。”
“我可以每晚十二点给你发吗?”我问。
“可以。”他顿了顿,“把‘叔’去掉。”
“……好。”
他转头对父亲说:“你女儿要做,别掺和。”
我回到仓库,从最简单的地方下手:货只走现款客户,价格一口价,白纸黑字;老客户愿意压票的,全退;供应商一律按重量结,一车一清,过桥费谁出写清楚。我在仓库搭了张折叠床,墙上贴了一张手写的现金流格子表,每天往上填。手机设置了三段式震动,短短长,提醒我到点统计。
两天后第一次汇总发过去,陈成弘回了一个“收到”。再过两天,我在表里单独标出两个“坏账”,是父亲最熟的两个朋友。第三次汇总的时候,我把一个“坏账”从表里划掉,备注写了四个字:退货清仓。那天夜里,他发来一个“好”。
三十天过去,仓库的风从鱼腥变成油盐。我早起去港口,晚间回仓库,合完账后把三张表按点发过去。第29天夜里,他把合同上那一条红线划掉:“你守住了现金流。股权不动。”
父亲悄悄说:“你看,他其实是个讲理的人。”
我“嗯”了一声,心里还是记着那支红笔。红笔在那份纸上的力道,像把人往规则里按。
三
感情这事,从来不是一个场子的人说了算。22岁那年,我在物流公司坐班,跑业务写文案,跑了一个季度,终于拿到一个外贸平台准入。父亲突然入院,厂里一堆事压下来。陈成弘帮我站过一次会,把两个大客户留住。那天散会,他问我:“你还叫我什么?”
“陈总。”我把‘叔’吞回去。
他笑:“好。”
我们在停车场分开。他走向地库B2,第七根柱子的旁边停着他的车。我回到地面打车。刚上车我就看见几台SUV在路口蹲着,车窗里伸出一只长镜头。司机骂了一句,猛打方向盘。我那会儿不懂媒体,只觉得不妙。
第二天,热搜上挂了一条“叔侄恋”的标题,配图是我和他并肩走出会议室的背影。底下有人翻出我十八岁时父亲公司里的旧照片,再配上几句“不公平”“靠人上位”。
我闯进陈成弘的办公室。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是一张停车场的监控截图:B2层第七根柱子旁,他的后杠有一道长长的刮痕,“昨天晚上有人跟着你。那道刮痕,是我撞他的。”
“你跟着我?”我怔住。
“你打车走的时候,我看见三台车掉头。”他说,“我不是跟你,我是在挡他们。”
我把手插进口袋,指尖摸到手机背面那道细小的裂。那晚拐弯时手机从座上滑到地上,我以为是自己手抖。
“热搜怎么办?”我问。
“我们分头做。”他交代,“你把你自己的证据先备齐:按揭合同、流水、发票抬头、租房合约——把你这五年的钱都摊在桌上,谁要看,给谁看。”
他把他那边的律师叫进来,李棋齐,戴眼镜,手里永远拎着两本厚薄适中的法条。他说:“造谣成本太低,我们用条子抬成本。第一步,发律师函;第二步,起诉主发起者;第三步,对冲热搜,就是你们自己的正面讲述。有人问‘叔’的问题,你就说年龄差一年,‘叔’是商务称呼。带证据。”
“我不想躲。”我说。
“你不躲,就先别哭。”李棋齐推了推镜框。
我们开了一个发布会,场地是裘倩借的,她在城里做调查新闻,手里有几个靠谱的场租。她把话筒递给我,我把所有票据一张张贴在背板上,刷掉我的名字前的几位,保留完税章。我把那支红笔复刻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对赌3.2条”的来历:“19岁那年,父亲公司现金流断了,陈成弘给了三十天,我签下这个条款。我不是靠谁,我靠的是这条红线把我按进了规则。”
台下很安静。记者群里有人冷笑,但更多的人在拍照。有个女记者问:“你们确定是‘年龄差一年’?”
我笑:“我出生那年,他刚好大一轮——错了一年,是我算错账的错,回去罚自己写十页现金流。”
会后第一条热搜换成了“年龄差一年不叫叔叫什么”。第二条热搜是“女方晒五年流水,堪比会计”。第三条热搜是“B2车库刮痕事件,有人晚上挡车”。
云曼曼——带起这条热搜的网红——发了道歉长文。梅盼——对头公司的公关——发了一条意味不明的“爱请自重”并配了一个笑脸。我这才明白,这城里有人的饭碗是靠你的名声做的。
挨过那一波,陈成弘把办公室那支红笔,换成了蓝色。他说:“我们换个颜色。”
四
我以为风过去了,日子就能安稳。但一个人要和另一个人走到一起,光把绳子剪断不够,还得把围墙的砖一块块挪。
24岁那年,父亲决定彻底退了,把厂子给我。我拿下一个新的海外客户,合同漂亮,利润好看。到了签字那天,客户的代表走廊上把一只厚封的小信封塞到我手里:“按我们的惯例,合作伙伴负责人都收一份。”我把信封塞回去:“不按这个惯例。”那人尴尬地笑一声:“那我们再谈。”
我把这件事的录音发给陈成弘:“要不要一刀切?我们把‘阳光条款’写进双方合同:所有对接必须在协议邮箱里,所有发票抬头公开,所有付款走公账,任何私下往来视为违约。”
“写。”他说。
我把这条写进合同,那家客户不高兴了,找上陈成弘那边,绕开我。合同差点黄,他没替他们求情,只回了一句:“你去找她谈。她签了,我也签。”
我第一次觉得“站在我这边”不是嘴上说说。我们把合同谈成了。我回家,在老屋门口坐了很久,旁边是一盆长着新叶的薄荷。我把新印的“阳光条款”贴在了公司办公室的墙上。
五
26岁那年,我以为我们两个人把砖头挪得差不多了,父亲替我选了个黄道吉日,说:“别拖了,领证。”我和陈成弘约好中午十二点半在民政局见——办公室在国金大厦,我提前十五分钟下楼,指纹刷门的时候,门禁发出两声短、一次长的滴声,像谁在喉咙里清了一下嗓。我心里莫名一跳。
电梯口一个短信弹出来,是“医保缴费成功”,付款人:陈成弘。我皱眉,打过去电话,处在“无法接通”的状态。我直接过去。民政局门口,咖啡厅柜台送到桌上的拿铁,杯套上的温度条一点点变黑。我等到十二点五十五,给他发了一条“情况确认表”:三选一——手术/临时变更/其他。
一分钟后,一个陌生号回了我一行字:“我是他母亲,他陪我复诊,在手术室外等检查结果。”
我手心松了松,回了一句“好”,把咖啡喝完,转身去上班。下午绩效考核,我可能直接挂零。我知道代价,再一次自己担。
晚上八点,他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拿着一沓挂号单和排班单:“我可以把所有凭证都给你,但我希望这只在我们之间,不在朋友圈里。”
“我不是要查你行踪,我要学会‘怎么被通知延误’。”我把话说清,“我们再设一个‘突发先报协议’:谁的意外先发生,谁先发一条‘情况更新’。不管在哪里。”
他点头:“记。”
我没问“妈怎么了”,只是把他手里的挂号单接走,看了一眼,又还给他。我们是两条独立的河,靠着彼岸走,又设几座小桥。
六
二十七岁的前一个月,我决定把“叔”这个称呼彻底埋掉。不是因为外人说了什么,是我们自己写好了从此的称呼。
我递了一份联合公告到他邮箱里:“从今天起,我们在公开场合互称‘秦总’与‘陈总’,私下互称‘成弘’与‘娴娴’,彼此的家人有同等称呼权。‘叔’这个称呼不再使用。之所以写下来,仅因为我们要把曾经挡住我们的那块砖,搬到新屋的墙角,留个纪念。”
他很快回了一句:“同意。把‘娴娴’换成‘秦娴’,我怕你嫌腻。”
我把“娴娴”划掉,换成“秦娴”。
就在我以为所有的关都过了的时候,家里又出了一件事。父亲的一个旧友找到我,拿出一叠他当年写的欠条,问我:“这账你认不认?”我翻开,欠条上写着的款项里,有三笔是陈成弘当年借给父亲的。那三笔款,利息写得很低,备注写“项目临时救急”。
我拿起手机,给陈成弘发了一句:“你当年借给我爸的钱,是我欠你的还是我爸欠你的?”他回:“欠条写你爸,你爸还。”
“我替他还。”我说。
“你不必替。”他说。
我把三笔款的本息按当天的LPR算了一个数,给他打过去。他又打回来,说:“我不收。”
“不是给你,是给曾经的18岁的我。”我回,“那年我叫你‘叔’,我以为你比我大一辈。我现在把那一辈的距,变成一年的距。我不靠你。”
他隔了许久,回了一句:“好。”
七
写到这里,有人会问:你们最后领证了吗?领了。那天我们挑了一个平日午后,民政局不拥挤,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地面的格子里很整齐。登记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年龄差一年,怎么叫的?”
我笑:“以前乱叫,现在叫对了。”
出了门,我们去吃拉面。他把碗里的葱花拨给我,像很多年前把红笔从纸上挪走。他说:“你今后还骂我吗?”
“骂。”我说,“骂你不提前发‘情况更新’。”
他点头:“遵命。”
八
这城市很大,称呼很多。有人在办公室里叫你“秦总”,有人在夜市摊前喊你“秦妹妹”,有人在网上叫你“秦会计”。我喜欢这些称呼,它让我知道自己活在人群里。至于“叔”,已经变成过去式。偶尔有个旧客户喊错,我也不纠正,笑一笑,递一张名片:“叫我秦娴。”
回到老屋,祖父当年砸开的那口井已经被盖上,井盖上摆了两盆薄荷。父亲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份早报,报尾刊着一则小小的消息:某公司“阳光条款”入选行业示范。父亲抬头说:“看见没,你写进墙的那块砖,别人也拿去了。”
我说:“砖不怕走远,怕的是不肯挪。”
我从屋里拿出那支红笔,它已经写不出颜色。我把它插进玻璃瓶里,旁边压了一张当年的现金流格子表。那格子里有我们的耐心,有我们的协议,还有曾经被一个称呼堵住的门。我把门推开,风从巷口进来,带着汤面的葱香,带着楼下球场的哨声,也带着隔壁小孩的作业本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爱”这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是在生活的尺度上,一遍遍加减乘除。我们算过账,付过款,挨过骂,摊开票据给人看,也在夜里把手机放在桌上,等那一条“情况更新”。我们把从前那个“叔”提走,把眼前这个“人”放进来。
至此为止,不再多讲幸福,也不再夸张艰难。我坐在门槛上,想起18岁那天门里门外的我,想起那支红笔,想起每一次门禁两短一长地提醒我:“里面有人。”如今我知道,门后面的人,除了他,还有我自己。我要学会先给自己开门,然后再和他一起,把屋里的灯点亮。
我们就这样过日子,用最普通的方式证明一件不普通的事:称呼会误导,但人会走到对的位置;误会会生长,但证据能治;世界会吵闹,但只要你们把规则写在两个人中间,风来时,窗帘也只是动一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