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18章 走不出的围城

白薇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她拿起床头的手机看看时间。还好,还不到10点。对于一个喜欢睡懒觉的人来说,这个时间根本称不上晚。而且,回深圳的航班是下午4点的,还有一顿午饭可以充分利用。

白薇把枕头塞到身下,斜着坐了起来,邮件APP的图标上,赫然有个红色的数字99。尽管在休假中,尽管设置了不在办公室的自动回复,但对于高管来说,没有上班时间的要求,就意味着也没有下班时间。果然,邮件一打开,就发现印度办公室又发生了一起奇葩事件,官司打到了亚太区白薇这里,还在邮件里把美国总部的几个头头脑脑也给抄送上了。

“这帮阿三真不让人省心!”白薇狠狠地诅咒了一番,然后切换到微信上,开始给手下人布置工作,她还不想在邮件里直接回复,最好让代理她工作的手下出面处理掉。

“几点钟了?居然是你先醒了。”池杉翻了个身,睡眼惺忪的嘟囔了一句。平时在家,都是池杉起来做早餐,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池杉先醒来,今天这种情况对他来说也很少见。

“10点!”白薇随口应对,然后想起了什么,在微信上一通翻找后,在池杉身上重重的的拍打了几下:“你是不是还没转钱?”

“什么钱?”池杉依然是睡眼惺忪的样子,还带着一丝茫然。

白薇对池杉这种状态很不满,大学第一个学期的学费,就是池杉拖拖拉拉,非要拖到最后一天才去转账,结果差点因为银行问题没能及时完成注册。

想到这里,白薇再次提高了音量:“学费还有生活费啊!你女儿的事情,你这个当爹的怎么一点都不上心。昨天人家就说了,银行卡里就剩下几个美元了,除了拿饭卡吃饭,她都不敢去超市了。你看看微信群里,半夜里发了多少抗议过来……”

“哦!”池杉应了一声,拿着手机坐到了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过了几分钟,白薇看到家庭群里,池杉发了一个转账凭证出来,然后很快出现了女儿回复的一个热吻,以及“I am so rich!”的表情包。

白薇处理完了公司的事情,看到池杉还坐在笔记本前,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照片,大多是一家三口的合影,随着屏幕的滚动,照片上的婴儿逐渐长大成人,变成了比自己还要高的大姑娘。

“在家时候吵架,跑美国去了是不是还挺想她的?”白薇走过去,站在池杉身后,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只是觉得,很不真实。好像这些事,跟一场梦似的。”池杉没有回头,他握住白薇的手,另一只手指着屏幕上正在播放的一张照片,那是2008年三个人在新加坡鱼尾狮前的合影,“2008年,她还只有这么点,我们全家还有爷爷奶奶一起去新加坡。这些照片看起来都很熟悉,但我就是觉得像一场梦,我们只是梦里去过一样。”

“又是人生如梦那一套!你一个理工男,怎么那么多文科生才有的……无病呻吟。”白薇起身,在池杉的肩膀上重重的打了一下,“昨天你那两个同学点的菜太辣了,我半夜胃疼。看你睡得那么死,气得我啊!”

说着,白薇又在池杉的胳膊上掐了一把,然后自己进了洗手间。池杉坐在电脑前,抚摸着被掐的部位,看着笔记本屏幕上,随着一张张照片滚动播放,合影中央的小女孩逐渐长大,小女孩变成大姑娘,最后一张合影是一家三口在加州大学的LOGO前摆出造型。

“我好像忘记了些什么?”池杉关掉照片,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无意识的拿起手机翻着微信。大部分都是些没有营养的无聊信息,大学校友群里在讨论股票、足球群里发福利照片、临高启明书友群里在声讨马逆……突然,一个叫做袁丽的聊天记录引起了池杉的注意,他打开聊天记录。

“苏木找你。”

“你们之间有故事?”

“你在躲着她?”

“我把你的电话给苏木,让她找你算账吧。”

“别!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觉得苏木真的找不到你吗?深圳就那么大,你那个行业人可不多,找对了圈子多问几个人,很容易找到你。”

“她现在过得好吗?”

“她现在北京。你不是一年去十八趟北京吗?下次去见见苏木。我把她的电话和微信发给你。”

“我现在不怎么出差了……等你回国以后吧,我们一起去见她。”

“有这个必要吗?”

“我还没准备好见她……”

“对了,她跟你说了点什么?除了找我以外。”

“这个……其实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给我看了些她写的东西。”

“我们相遇在西安(1991-1994).docx”

这段对话,每个字池杉都很认识,组合起来似乎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学聚会,但不知道为什么,池杉总是不能明白其中的深意。而苏木这个名字,每出现一次,就像是远处海面下爆炸的深水炸弹,听不到声响却震耳欲聋。

于是,池杉点开了那个文件。

“我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要写本回忆录,那么这本书的起点应该是1991年9月1日……”

“中午吃什么?你的最后一顿饭,得好好利用一下吧。”白薇扑通一声坐在了床上,把她的瓶瓶罐罐在床头柜上铺开,开始在脸上涂涂抹抹拍拍打打。

“泡馍吧,也就这个还没吃呢。”池杉关掉文件,这里面的内容他不想让白薇看到,最起码在自己没有看完之前。此刻,他的心里有些乱,因此只好用收拾电脑作掩护,然后就钻进了洗手间。

外地人所理解的羊肉泡馍,在西安被简称为泡馍,因为泡馍按照肉的种类分为羊肉和牛肉,通常泡馍馆两种都提供,价格也没有区别。按照做法,泡馍有两种流派,一个是清汤泡馍,一个是小炒泡馍。小炒泡馍是在清汤的基础上,加入大量的醋和辣椒翻炒,即便在西安也不算主流。

池杉带白薇来的这家泡馍馆,在大众点评上都没有评分,可见是一个非常小众的地方。

“我小时候,有时候我爸妈不想做饭,就让我拿个铝锅来这家店,端几碗泡馍回家。”池杉站在柜台前,仰着头看着菜单,一边给白薇介绍。店里人不多,并没有其他顾客排队,柜台后的老板娘也就耐着性子等。

“你看马路对面的围墙,那后面是工农路小学,我第一个小学就在那里上的,1982年!都40多年了!”池杉对着白薇感慨完,他才发现站在柜台前长吁短叹的样子,已经引起了老板娘的关注,盯着他鄙视了好半天。

交了钱拿了碗和馍,池杉和白薇一边掰馍一边东张西望,白薇对店里稀稀拉拉的顾客表示了担心:“这家店好吃吗?怎么中午饭点都没什么人?”

池杉环顾四周一圈,确实有些奇怪,周六中午应该是餐饮行业的高峰时间,可这家店里只有寥寥几个顾客。他把最后一块馍掰碎,然后接管了白薇的工作:“这以前是自强西路批发市场,生意好得不得了,中午经常要排队。现在批发市场关了,生意可能就差了很多。说起那个批发市场,我在里面买到过一次‘碧雪’,然后就再也不去了。”

这时候,一直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娘端着一盘凉菜走过来,把凉菜放在池杉面前。还没等池杉说出“不是我们点的”,老板娘出乎意料的提问:“你是池杉?”

池杉和白薇都愣住了,过了几秒钟才微微点头。老板娘把一张身份证放在了餐桌上,两人才反应过来,池杉刚才点菜的时候,掏手机的动作把身份证带了出来,身份证被老板娘捡到了。于是,池杉忙不迭的道谢。

不过老板娘送回身份证并没有走,反倒是追问了起来:“我刚才听到,你以前是工农路小学的。我想问一下,你的班主任是不是王老师,教语文的王老师。”

“对啊!大姐是校友?”池杉惊讶的点头,看来是碰到校友了。这不奇怪,工农路小学是一所十八流小学,生源大多来自附近的几个城乡结合部村子,池杉这样的家属院出来的反而是少数。这些村里的孩子,小学毕业后的生活圈子,大多数还是在本地。

“校友?”老板娘突然噗呲一声笑了,“池杉,咱们可是同班同学。”

“啊?!”池杉和白薇同时叫了出来,池杉惊讶的是,即便这么说他还是完全认不出来,而白薇惊讶的是,看上去至少有六十岁的老板娘,竟然和池杉是同龄人。

老板娘面对池杉惊讶的眼神,一点都没有生气,反倒是和蔼地回答:“我还记得,你是四年级从我们班转走的?去了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池杉点了点头,他已经确认,这个人应该就是曾经的同班同学。刚才发感慨的时候,他可没说自己转学的事情。

老板娘可能觉得证据还不够充足,又接着补充:“你的同桌,叫谢什么来着……谢颖还是谢莹,反正大概就是这个音,跟你一样也是个厂里的子弟。”

“没错!就是我,我同桌叫谢影。她家住在铁路工房那边,具体什么厂我就不记得了。”池杉仔细地端详着老板娘的面孔,希望能从蛛丝马迹中获得当年的感觉,但看了半天也一无所获,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称呼对方。

面对池杉的尴尬,老板娘宽宏大量地笑着摆了摆手:“认不出没关系,别说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我听到你的话,又看了你身份证,要不我也不敢认你。我是蒋英,你还记得不?”

池杉依然摇了摇头,这实在是令人尴尬,对方把自己的底细说了个清楚,自己连对方的名字也想不起来。

蒋英似乎很珍惜和同学不期而遇的机会,拉了把椅子坐下:“那时候你坐第一排,我坐最后一排。你是班里前一两名,我是倒数一两名。除了大扫除的时候,需要用大扫把扫操场,还有冬天需要有人封炉子……连老师都想不起来我,别说你了。”

“原来是你!”池杉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动作,实际上他只是想起了有个女生负责封炉子,但并没有具体的画面形象。别说蒋英,就连曾经的同桌谢影,他也只是记得一个名字而已。

蒋英上学的时候已经十一岁了,因此在小学里她又高大又成熟。蒋英小学也没有毕业,六年级开学前一天,蒋英爸问她还上不上学?蒋英回答说上学也没啥意思,于是开学那天蒋英就没有去学校报到。在九十年代的农村家庭,这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现象。

在家里的安排下,蒋英到了另一个亲戚开的泡馍馆里做服务员。刚过了十八岁,蒋英就和隔壁村的一个男人结了婚。那个男人比她大两岁,在一个工程队里开拖拉机,专门给工地运输砖瓦水泥什么的。两人实际上从小就认识,小时候也在一起玩过几次,说好听点是青梅竹马,说不好听的是父母定下的娃娃亲。

婚后一年,蒋英就生了一个男孩,开始背着孩子在泡馍馆跑堂。后来,男人和朋友合伙买了辆出租车,一个人跑一天,收入颇为不错。蒋英也不再做服务员了,租了个门面开了间小卖部,一家三口的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转折是在1996年,一天晚上男人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报了警,按照失踪调查了一阵子,也没有结果。有人说,男人被抢出租车的杀人夺车了。也有人说,男人离家出走和情人私奔了,还有人说男人是欠了赌债跑路了。总之,男人再也没有回来,但合伙买车欠下的债还是要还的。最后,蒋英把小卖部转手,再加上积蓄和亲戚朋友的借款打发了合伙人,重新回到泡馍馆做服务员。

又做了几年,蒋英的孩子上了小学,她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又找了一个男朋友准备重新开始个人生活。但那个失踪的前夫,成了拦在新生活路上的障碍物。前夫的父母提出,要再婚得把孩子抚养权交出来,在他们看来不能让孙子把另一个男人叫爸。她舍不得孩子,又受不了亲戚的压力,干脆离开泡馍馆,自己和男朋友开了一家小吃店,自己当上了老板。

那几年,是蒋英最幸福的一段时间,小吃店生意不错,没几年就扩大成了一个正经餐馆。蒋英最后还是和男友结了婚,又生了一个儿子,而丈夫和前夫的孩子也算得上相处和睦。

生意上需要周转的时候,朋友介绍了一家互联网金融公司,贷款利息比银行高一些,但还算不上高利贷,而且抵押等风控也做得有模有样,完全不像是想象中的民间放贷人。因此,蒋英在还完贷款后,把自己的积蓄投入了这家公司,自己也成了贷款公司的业务员。

事实证明,这家公司的老板确实是个老实人,每一笔借出去的贷款也都有适当的抵押品。但问题是,如果遇上大规模贷款违约,这些抵押品的价值就跟着暴跌,根本无法弥补坏账损失。于是,一场不算大的金融风暴,引起了纺织品贸易行业的倒闭潮,紧接着就是互联网金融公司的挤兑。民意汹涌的受害者,还有确确实实的亏空缺口,让蒋英也受了牵连坐了几个月拘留所。等她从拘留所出来,自己投入在公司的积蓄已经彻底打了水漂。

不幸中的万幸,餐馆所在的区域拆迁,发了财的房东,大方地给了蒋英一笔装修赔偿。这笔赔偿不算多,再开一家餐馆肯定不够,但这时候原来开泡馍馆的亲戚要低价转手,她又东拼西凑借了些钱,买下了曾经作为服务员工作的泡馍馆,自己成了老板娘。

“这就是为什么低价转手的原因,批发市场拆了以后,就没什么客人了!”蒋英朝着四周努了努嘴,“还有就是,那个亲戚家里的几个孩子,都不愿意再干餐饮了,太辛苦!”

“所以,你转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了泡馍馆?”池杉的话很不合时宜,白薇在餐桌下踢了他一脚。

不过蒋英似乎并不在意,她眼神幽怨地看了四周一圈,意味深长地说:“当年我第一次踏入这家泡馍馆,我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好像是看到了,中年的自己还在这里端盘子。所以,后来有机会的时候,我都会选择换个行当。但换来换去,最终还是没能走出去。甚至现在,我还得感谢前几年低价拿下了这家馆子,否则现在我们一家都不知道该干什么。现在,后厨炒馍的是我男人,服务员和帮厨是我两个儿子。大富大贵是不指望了,但混口饭吃不难。”

蒋英的这段话,让池杉和白薇不由得一起唏嘘起来。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有人已经面目全非,有人依然还在原地彷徨。

“现在想来,如果我不想要这么一辈子困在泡馍馆,最好的机会应该是在,我爹问我‘还上不上学’的时候。”最后,蒋英用这么一个有深意的问题,作为故事的结尾,一时间让池杉甚至感到有些难以面对蒋英。仿佛四年级转学,不是一场为了更好前途的跳槽,反而像是抛弃战友的逃跑。

“那你前夫的失踪案子有结果吗?”白薇插嘴,问了另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池杉都来不及踢她一脚。

“案子破了,晚了接近二十年,他就是被人劫财杀了。案子破了以后,保险公司居然还赔付了当年买的保险。本来就没多少钱,隔了二十年,更是钱不值钱了。”说到这里,蒋英苦笑了一下,“出事那天他说去朋友家打牌不出车,结果打完牌,有个朋友叫他送一下,结果送完朋友他又开始跑车。如果他那天不去跑车,如果他那天送完朋友就回家……”

说着说着,蒋英陷入了沉默,脸上挂着的不是悲伤,而是怅然若失的遗憾。

池杉有心找个愉快的话题,比如谢影后来的情况,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蒋英六年级就辍学了,大概率也是不知道。就在他搜肠刮肚寻找话题的时候,蒋英突然换了一副表情,笑着对池杉说:“你知道吗?就在这家店里,我见过你们。”

“见过我?那也不奇怪。”池杉这次笑了出来,微笑着回答,“我是1994年去北京上大学,在这之前每年至少也会吃上几顿泡馍,也没见你跟我打招呼。”

“不是你,是你们。”蒋英转过头,微笑地看了看白薇。

“不可能是我,我不是西安人。”现在轮到白薇笑了,然后不怀好意的转向池杉,“我这是第一次来西安,自然也是第一次来这里。至于以前,他有没有带过其他女生来吃饭,我可就不知道了。”说完,白薇爽朗地笑了起来。

蒋英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或者为了是报复池杉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继续对着白薇絮絮叨叨:“我就是记得有一年下雪天,他和一个女生就坐在你们现在这个位置,还装作不认识我。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记不起当时的模样,但那个女生给我的感觉,就跟你给我的第一印象差不多。”

“是吗?那他还挺专一的……”白薇话里有话的看向池杉,池杉在两个女人的注视下,几乎要把头埋进饭桌下。这一刻,他觉得非常无语,他非常肯定蒋英认错了人,但当着白薇的面激烈反驳,反倒是坐实了自己心虚。

蒋英的眼神开始有些恍惚:“那时候我刚生完老大,大概是1993年吧,我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那天他好像认出了我,但又没有跟我打招呼,所以当时我是有些生气的。我记得那天的雪下得很大……”

在从西安飞回深圳的航班上,白薇狠狠地在池杉胳膊上掐了一把,还没等池杉叫出来,又温柔地给池杉揉着被掐的部位。

“你掐我干什么?”池杉没好气地质问,实际上他心知肚明。

“你带谁去的?”果然,女人的醋意都是一样的。

“她记错了!你看,她看了我身份证才敢认出来我,那时候她怎么可能记得是我。”池杉觉得自己很冤枉,不管是初中还是高中,他还真没有和女同学有单独吃饭的情况。如果有的话,他也不可能在遇上白薇之前,没有谈过一次恋爱。

“吃过饭也没关系,那时候你又不认识我。”白薇开出了诱降条件,但池杉知道,这绝对是“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绝对没有!再说了,这种事我也没必要抵赖不是,高中的事,又不是结婚以后的事。”池杉继续坚持“抗拒从严”的策略,果然是“回家过年”。白薇也并没有真的吃什么醋,两个人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围绕着蒋英的故事,感慨着人生无常。

“你知道我中学时候做手术的事,是怎么来的吗?”白薇突然抛出了一个新的话题。

“起因是我姐,在大学里面体检,查出来卵巢囊肿。校医院的大夫,找我姐要了我爸电话,打给我爸让他带我也去检查一下,说是这个病和遗传有关。结果一查,我姐没做手术,我被切了一刀。那时候医疗水平不行,切口是竖着的,而且还那么长。你说,这是不是跟蒋英前夫的情况差不多?当然,没那么倒霉……”白薇的抱怨,被飞机推入滑行的动作打断了,发动机噪音陡然增大,掩盖了所有窃窃私语的交谈。

白薇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做过一次手术,切掉了一侧的卵巢,还留下了一条很长的伤疤,因此她特别不喜欢游泳,即便是在泰国的蜜月旅行,她也是选择了一件非常保守的泳装。池杉知道白薇做过手术,但手术的起因,没想到居然是如此地匪夷所思。

飞机起飞后,还不到十分钟,白薇就搂着池杉的胳膊睡着了。池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山丘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云层的背后,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异常复杂。

从早上看到那段聊天记录,特别是那个文件里的内容后,他关于西安的回忆,就变得异常混乱起来。原本面目模糊的人,意义不明的名字,突然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但很多清晰后的画面,似乎又和他的记忆是完全相反的。

池杉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再次打开那个文件。文件打开,停留在了上次阅读的位置。

“鼓风机像是接到了指令,尖利地嘶吼起来,压倒了呼啸的风声。火舌猛地卷着雪花扑向棚顶,火星时不时地窜出来……”

这一段描写,让池杉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这就是池杉对那个泡馍馆最深刻的印象。陌生的是,这段文字所出发的视角,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女孩形象。除此以外,更让池杉情绪复杂的是,他自己作为配角也出现在了故事里,而他竟然对此毫无记忆。

池杉重新翻到了故事的开头,开始仔细阅读。随着故事的展开,两幅截然相反的画面在池杉脑海中交织。他亲眼所历的过去,竟与文字所构筑的现实猛烈冲突。如同高速行驶的汽车,被突然挂上了倒档,应该彼此咬合的齿轮剧烈碰撞,齿和齿之间迸发出刺眼的逻辑火花。

他曾坚信不疑的过往,那个在风雪中手持铝锅,独自揭开厚重门帘的少年身影,在此刻被文字赋予了另一种可能。在温暖喧嚣的餐馆里,他看见自己与一个女孩对坐于餐桌前,光影在他们之间流淌。但这仅仅是序曲。随后,更为汹涌悖谬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流,席卷了他的整个认知:

他看到,浅灰色阴沉的天空下,自己手持花束跟着队伍蠕动前进。然而一瞬间后,他已经站在了沣裕口的公路边,看着灼热日光暴晒下的河床里,有四个身影躲藏在山梁的阴影中嬉戏。

他看到,黎明的华山北峰,军大衣下瑟瑟发抖的身体,等待着跳出东方地平线的太阳。黑暗中有其他游客走过,小声地议论军大衣下是几个人。

突然,他来到了北理工的东操场,看到自己正在背着手一节节跳上看台台阶。一个同学骑着自行车飞驰而来,远远地喊他:“北外的澡票来了,在宿舍等你”。

又一转眼,他站在鱼尾狮纪念碑的顶上,看着远处的小火车站台上,服务员向着远方指点方向,然后自己拉着一个女孩的手,两人向着水幕电影的方向狂奔。

最后的画面,白薇虚弱苍白的面孔,嘴唇微微的颤抖。转瞬而逝变成了热恋中的白薇,伏在他耳边轻轻说,我肚子上的伤疤是中学时做手术的。

这些画面不再温和交织,而是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相互碾轧撕裂,然后又毫无理由地粗暴碰撞并且黏合在一起。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中,有几个字突然如同一道劈开暗夜的恒星光芒,穿透重重迷雾。它并非直接给予答案,而是以一种优雅而强大的叙事法则,为他纷乱如碎片的记忆重新标定了经纬。那些原本矛盾、断裂、彼此倾轧的记忆,竟在这道法则的指引下自主归位、延展、拼接,最终汇聚成一条突然清晰且逻辑自洽的宏大江河。

往事的真相,从未如此磅礴而又宁静地在他眼前彻底展开。

“……时间是不连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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