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丽,你好!
感觉今年的时间过得特别快,似乎暑假一起去陕博的日子还在昨天,一转眼半年就过去了。
上一封信里,你忧虑的工作问题现在怎么样了?还需要对口分配吗?按说咱们都是教育部的院校,没有什么对口不对口的,也不存在系统内分配一说。不像是隔壁的北理工,属于兵器工业部,毕业分配都是在部内的企业,说起来都是兵工厂,大部分都在穷山沟。
我们这里争夺激烈的留京指标,据说每个系只有那么四五个指标,基本上都是给去外交部的岗位,你要是自己出去找一个北京的公司,除非是一些非常牛的单位,否则可没办法办北京户口。所以,现在的不少人盯着这些岗位,恨不得每天都要往教务处或者系主任那里跑,为的就是学校推荐。
毕业分配之前要写志愿,以前各种文学作品里最常出现的一句话“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大家不约而同地改成了“到最能为祖国做贡献的地方去”,这意思是,如果去了不喜欢的地方,要么做不出贡献,要么不做贡献。真是黑色幽默啊!
不过,我已经不用为这事操心了,前两天辅导员偷偷告诉我,保研的事情定了,我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反正我也不挑专业,混到哪个算哪个,英语法语哪个要我就去哪个。至于公费出国,我就完全不抱期望了,这些指标太俏了,还是留给关系户们争夺吧。辅导员跟我说,只要是愿意自费,而且愿意去一些小国家,其实是问题不大的。因为对学校来说,不用出钱,只是出几份文件,同意起来就比较痛快了。
我们宿舍的几个人,大部分已经找好了出路。Daisy已经拿到了美国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但因为是半奖,她要多等一段时间看看后面有没有全奖的学校。她一共申请了4所大学,每一份申请就要几百美元,真是下了血本。不过,她最近头疼的还不是这几百美元,而是还有一笔培养费要怎么交。
根据往届师姐的经验,通常学校并不管你出不出国,依然会给你分配工作。到了单位上,对于辞职出国的人,再根据服务年限来计算培养费。相当于你把大学四年国家花在你身上的钱还回去,总金额一万,每年折价五分之一,五年以后想走就可以免费走了。
但是对于Daisy这种,毕业后就直接出国的学生没有分配单位的,培养费怎么收,谁来收,收多少,似乎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因此,Daisy最近天天往系主任家里跑,不知道这个培养费是不是也能像买东西一样砍价。
高雪和刘圆都找到了在企业的工作,而且都是在深圳,只不过她们两个的公司在深圳一东一西,据说距离好几十公里,不过就算她们的公司在一起,她们之前说的一起租房子计划也不大可能实现。因为我不止一次听到高雪说起,她男朋友已经租好了房子等着她。
周萍的计划有点奇怪,她打算先工作几年再出国,等到有点工作经验以后,再直接出国工作。我猜想她的实际想法,可能一方面是家庭经济原因,另一方面是舍不得某人。周萍有个高中同学,这几年一直在跟她书信往来,看上去打得火热。虽然她一直都不承认是男朋友,但这次两个人一起找了上海的工作,估计八九不离十吧。
宿舍里最神秘的人应该就是Flora赵颖了,按说她的社会经验最丰富,关系网最多,但是到现在都一点消息不透露,每次问她工作找的怎么样了,她都闭口不谈。不过我看,她的成绩一般,留京岗位不会有她什么事,顶多找个不解决户口的北京工作,看她成天以北京人自居的样子,估计是不会回老家去的。
你现在什么打算?继续待在西安?还是要到外地什么地方去闯一闯?听另外一个西安来的女生说,西安好的工作机会不多,家里有门道的还是进政府或者大企业,但是长岭、黄河那种半死不活的企业,进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吧。
最近我还收到了几封来自其他中学同学的信,有些人已经几年没联系了,不知道怎么在这个当口想起了我。
袁雨欣也获得了保研的资格,而且她还是直博,又要在学校里待4年。我都有点没法想象,她那个不涉世事的样子,还能在学校以外的其他地方生存,所以读书可能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选择。最好,以后还能留校任教。
傅俊逸让我大跌眼镜,她居然找了一份远在汕头的工作,好像是开发区管理,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职业。汕头这个地方我是听说过的,但是位置我还真不知道,昨天发现教学楼一楼有一幅中国地图,才在上面找到了位置,距离广州上海这些大城市可够远的。
我的邻居王强,大学考的是公路学院,毕业分配家里已经给他安排了西安的公路设计院。不知道他是脑袋被驴踢了,还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居然坚决不去,自己去上海找工作了。这样一来,先不说他爸给他找的单位没了,他还得交几千块的培养费才能自主择业,否则就没毕业证。
其他部属院校也差不多,北理工是兵器工业部的直属院校。如果不在兵器工业部范围内的单位工作,需要支付3456的培养费来赎身。他们的原本每年学费1500,再加上培养费平摊到4年,实际上每年的学费就是2300左右。不过,他们还是赚了,因为从后面的95级开始,学费就涨到了5000。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这个赎身费是3456这个奇怪的数字,难不成真的顺嘴一说来的?一个合理的解释是:每个大学生每月有48元的伙食补助,这笔钱按照每年9个月,一共4年来算合计,正好是1728。而3456正好是1728的一倍。
“可能老师也拿了一份伙食补助吧。”这是池杉最后的解释。
其实,计算机这个专业,对口单位大多是研究所,开出来的待遇并不低,而且相关岗位还挺抢手的。有同学问辅导员,燕兴和北方两个对口单位,会不会强迫我去?辅导员说,你做梦呢吧!这两个地方还用得着强迫?
但是有些系就不行了,对口单位都是兵工厂,待遇不好,还坚持要人。等到你去了工厂以后,才告诉你可以支付违约金后放人去自主择业,说白了就是把原来付给学校的培养费,通过这种方式变成了工厂的收入。而据说有些效益特别差的工厂,这笔培养费是非常重要的收入。不得不感慨,这个世界聪明人真多。
这些是前几天池杉请吃夜宵的时候说的,都晚上10点钟了,他打电话给我说工作确定了,请我吃夜宵庆祝。我们去了人大西门的一家“脆豆腐”,这家店以脆豆腐这道菜出名,时间长了就变成了店名。吃吃喝喝,聊天到12点多,突然进来十来个人民大学的学生,一看就是大一的。全都是一脸的青涩,点起菜来唯唯诺诺,菜一上桌又狼吞虎咽,桌上永远都只有空盘子。这场景我当时就笑了,这不就是刚刚上大学的我自己吗?然后顿时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老到可以给这帮毛头小子讲讲人生的地步。
池杉找了个深圳的外资软件公司,起步工资其实还真不高,试用期月薪1500,还没有他现在兼职收入高,不过那毕竟是一份正经工作。我问他为什么不留京,他说一个原因是没指标,另一个原因是北京已经待了4年,他想换个地方看看。他理想中的工作,是可以在各个城市都住一段时间,充分感受那个城市。但是我觉得吧,他真正的想法应该是,每个城市都找个丈母娘。
下个学期就要进行毕业实习了,你的毕业实习工作找好了吗?从我们这一届开始,实习单位要自己找了,学校顶多是推荐一些实习机会,像我们这样在北京没有根基的外地学生,有点心虚,这几天我一直有点担心上哪里去找个靠谱的实习单位。真要是跑到外地去实习,大四还有几门课该怎么上呢?而且还有毕业论文,总得跟实习这个工作有点关系才行吧。总之,这两件事情,我还处于一个抓瞎的状态。
从这个角度出发,还是理工科容易,实习就按照工作来找就行,特别是池杉那种计算机专业,几站地以外的中关村,遍地都是软件公司。特别对于池杉这种已经在中关村混了几年的老油条,无论是卖配件、修电脑还是写代码,都属于单位领导喜欢的熟手工。
前一段时间为了保研的事情,认识了一个研究生学姐,她上本科的时候,大三就被派到一个单位去实习,而且是实习了整整一年的时间。那是个国家重点工程项目,引进了很多外国设备,还有外国工程师来工作,从全国好几个外语院校都拉了老师学生过去作翻译。
口语好的给外国工程师做口语翻译,口语差的就去翻译资料,几十万页的设备说明书就是靠人海战术翻译成中文的。学校为了这个实习,把她们的课都给改了,毕业论文直接把翻译成果摘了一部分就算交差。
可惜的是,这样的好机会再也不会出现了。这几年英语专业毕业生越来越多,专职翻译的岗位已经被填得差不多了。更糟糕的是,理工科的大学生,英语好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以前学姐她们干的资料翻译工作,差不多都被这样的理工科给抢走了。学姐这么形容英语专业毕业生:八十年代是大熊猫,九十年代是家猫。我看照这个趋势下去,到了新世纪,咱们外语专业毕业生就成野猫了。
随着保研和毕业去向越来越明确,同学之间关系也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我们宿舍属于比较好的一种情况,大家变得和睦了。原本各忙各的,大家之间的客气其实也是一种疏远,而现在Daisy的托福考完了,高雪的男朋友南下深圳了,周萍的工作确定了,我的家教兼职结束了,就连最神神秘秘的赵颖,也都开始周末待在宿舍不出去了。于是乎,大家似乎在大学的最后一段时间,回到了刚开学时候的热闹和亲热。
几乎每天晚上宿舍里都要打升级,这似乎是山东传过来的玩法。相比以前我们在高中时期打的拱猪,规则更加复杂,需要更多的记忆和算计,还需要团队配合。我跟着打了几次,但是非常奇怪的是,完全找不到当年课间打牌的那种感觉。所以,我最多也就是看她们打,很少直接参与。反倒是更喜欢在她们打牌的喧闹中,拿本书躺在床上看,时不时跟着她们哈哈大笑。
可能是毕业生老油条,所有的大四学生都开始蔑视管理制度。连续旷课几天出去旅游的事,已经出了好几次。宿舍里开始变得没那么整洁,轮流打扫卫生的制度开始出现缺口,然后趋于瓦解,因为学校已经不再对大四学生宿舍进行检查卫生打分评比。然后,在宿舍里做饭的事情就多了起来。开始是用酒精炉煮面条,然后很快就发展到炖肉。要不是酒精炉子火力实在不行,我看早晚要有人做出四菜一汤。
受到池杉宿舍吃涮羊肉的启发,前几天我和高雪也尝试了一下用酒精炉子涮羊肉。甘家口的肉店买来羊肉片,魏公村的农贸市场买了青菜,芝麻酱韭菜花是Daisy贡献的,她才是宿舍里第一个涮羊肉的。等到什么都准备好,第一轮羊肉刚刚下锅,刘圆回来了,吃羊肉的人就变成了三个。
后来的事情才让人无语,刘圆这家伙吃的时候没说什么,后来几天一直在唠叨我们两个偷吃不叫她,是有意疏远她,说到动情之处居然落了泪。真让人晕倒!因为她的加入,我们那天羊肉变得不够吃,而且人一多酒精炉火力就跟不上了,每次下了羊肉还得盖上盖子煮,结果总是煮过头。我们都没计较,她倒是先抱怨起来。
除了这些吃吃喝喝的事情,我最近学会了去网吧上网。这家网吧是那个“三文公司”其中一个文老板开的,地点就在北理工和北外之间。池杉带我去过两次,和网管小哥混得很熟,只要有空着的电脑,都是半卖半送。池杉和他的同学去打过几次游戏,红色警报。
游戏我是不玩的,我更喜欢上网看各种信息。这时候,我的专业就带给我很多便利,比如上IRC去和国外网友聊天,他们都对一个来自中国的网友充满了好奇。比如去AOL、Yahoo和纽约时报的论坛去,可以看到国外的普通人对于时政新闻的真实看法。偶尔,我也会在国内网站晃悠,在网易163社区我的网名叫做“猫王”,在碧海银沙我叫“半夜的太阳锅巴”,偶尔也去古都在线BBS看一看,找一点西安味道。
说一个离谱的事情,我爸妈上周末接待个外地来的朋友,带他们去了一趟兵马俑。你猜怎么的?被骗了,花了大几十元门票,看了一个假冒的兵马俑景点。两个老西安!居然被这种低级骗子给骗了!我妈说,她们在火车站上了旅游车就睡着了,下车时候迷迷糊糊跟着人流走,就到了一个景区大门。她还说这怎么不像兵马俑博物馆大门呢?然后有人解释说这是侧门,然后进去就发现是个假的景点。
我爸妈醒悟过来以后,觉得吵架也没有什么意义,拉着朋友随便走了一圈出来,然后又一通好走才找到真正的兵马俑。后来想了想,估计是那个旅游车也有问题,在车上就故意误导外地游客,没想到把两个本地人也给骗了。这个错误,除了损失了点钱以外浪费了点时间以外,后果还不太严重。估计车上其他外地游客可就惨了,看完一个假兵马俑,也许就没有去看真的。
我妈告诉我,最近半年来,纺织城那一片医院急诊特别忙,外伤病例和喝农药自杀的数量急剧上升。按照我妈的说法,纺织城那边下岗的人太多,闲则生事。还有就是,很多家庭两口子都下岗,如果再有个老人孩子拖累,是挺难的,难免就有想不开或者走歪路的。我记得你爸妈单位也是服装厂,实际情况是怎么样的?
电话里我妈含含糊糊,说一半留一半,只说是有些下岗女工去舞厅赚钱,还是丈夫用自行车带去的。她还把我当孩子,真是多虑了,我这学校后门出去不到一百米就是大富豪夜总会。
你家在西安,可能没有感觉,我要是往家里打个长途电话,那叫一个费劲和费钱啊!从去年开始,北京这边打电话,特别是打长途电话,变得容易了也便宜了。
学校里和大街上的路边,多了很多IC卡电话机,买一张IC卡就可以打电话,再也不用去邮电局了。特别是IP电话的普及,买201卡或者301卡,把购买时候的优惠也算上,每分钟还不到2毛钱,真的是让我省了不少钱。
不过电话费便宜了,打电话的人就多了,IC卡电话机变得很难等,特别在北外校园更是由于人员密集,所以一机难求。最近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北理工招待所门口。这地方北理工的学生不去,其他学校的学生更不去,而我骑自行车过去也就是5分钟路程。
现在我已经完全不给我爸妈写信了,只是约好每周日晚上10点,给他们打半个小时的电话。如果这个时间你来北理工招待所,就能看到一个女生,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翘着二郎腿煲电话粥。那个人就是我!
你最好的朋友
苏木
1997年12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