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丽,你好!
暑假没能在西安见面,实在是非常地遗憾。听我妈说,我不在家的那段时间,你打过两个电话给我。等我回到西安,再给你打电话,你又不在西安。咱们这个暑假安排,简直像齿轮一样相互交错,一点共同时间都没留下。
暑假里我去了两个地方。第一个是之前邀请你去的威海,我大学室友高雪的老家。这里的地形是典型的丘陵地形,村子附近的地形还算平坦,有大片的农田,但稍远一点的地方就有好几座小山丘。我们爬上离村子最近的山丘,就看到了大海。向南能看到渤海,向东能看到东海。但距离有些远,并没有想象中蔚蓝色大海的感觉,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水。
在高雪家住了三天,她带我们爬了山、下了河还去附近的成山镇赶了集。临走之前,我们去了附近的西霞口风景区,也是山东半岛的最东端,当年戚继光大破倭寇的摩天岭也在这里。这一次,我们赶上了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在被晒得生疼之余,终于看到了蔚蓝色的大海。
这让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法语词Côte d'Azur,高中读报时,我只把这个词当做一个地名。在大学的法语课上,法语老师把这个词翻译成蔚蓝海岸。站在西霞口的山上,我突然对万里之外的法国,产生了无限的遐想。
暑假结束前,我和高雪刘圆三人在重庆集合,坐客轮顺江而下到武汉,然后从武汉坐火车直接回北京开学,为的是沿途看看长江三峡。前两年三峡工程开工,引发了一阵三峡旅游热,大家生怕再也看不到三峡美景,结果把三峡直接给堵瘫痪了。幸好到了今年,这种情况已经好了很多。
这一趟行程下来,对于三峡风景我在上一封信里面已经写得够多了,就不再滥发感慨了,这次我想写写客轮上的人。我们乘坐的是一艘老旧的“中华号”客轮,而并非专门的旅游船,就只有二三四等舱,据说还有四等站票留给半路上船的旅客。我们三个穷学生既没钱又怕不安全,就选择了中间的三等舱。
三等舱有点像大学宿舍,都是上下铺,有的舱室住8个人,有的舱室大一点住12个人。我们住的这一间就是12个人,虽然铺位较多,但是舱内有一个洗手池,洗洗涮涮不需要去公共水房还是要方便不少。幸好一路上客舱都没有住满,让我们自在了不少。
和我们一起在重庆上船的人不多,一对小夫妻看起来和我们几乎同龄,一个老阿婆要去武汉看望自己的儿子,两个广东来的生意人,说是来旅游的,但大部分时间都拿着一部砖头样的大哥大,在甲板上用粤语大声地谈着生意。
这两个生意人很是烦人,只要不打电话,就粘着我们三个人套近乎,一会说请我们吃饭,一会说请我们喝饮料。即便碰了几次钉子,他们也会在舱室内故意高谈阔论,并且在聊天中爆点大家都不知道的料,故意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不过,这一点上他们成功了。
“那年9月,有人在建国门开枪扫射……哇……血流成河啊……香港电视台当天新闻头条,你们想想,首都的大街上……哎呦呦……”一个广东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向小夫妻讲着,终于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几位靓女,你们不是在北京上学吗?你们总该知道吧?”另一个广东人问我,我们三个人集体摇了摇头。按照时间,应该是大一刚刚开学,我们三个人都在北京,但对此竟然一无所知。
然后,小夫妻和广东人开始聊别的国家大事,很快他们谈到了克拉玛依大火。
“香港电视台说了,现场有人喊‘让领导先走’……后来,我看你们大陆报纸也写了……”广东人说着说着,就把自己放在了不知道什么阵营,开始“你们大陆”地叫了起来,仿佛这么说有着某种优越感。
“中国青年报上也是这么写的……”小夫妻也附和着。
“到什么时候都有那种狗腿子……”老阿婆没有看过报纸,更不可能看过香港电视台,但长期以来的政治智慧让她无师自通。
“今年2月份,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出大事啦……刚刚飞起来的火箭,一头栽了下来……呜啊……那附近正好有个宿舍,里面的人可就倒霉了……电视画面上全是火……”广东人描述了半天香港电视台偷拍到的画面,但不知道是他的普通话太差,还是语文太差,我完全没有听明白。
回到北京以后,我找Daisy求证关于枪案的消息,作为本地人她有着更加发达的小道消息渠道。她告诉我,这件事是真的,甚至死者里面还有一名伊朗外交官。电视和报纸上没有报道,小道消息被学校的围墙挡住,大学是座象牙塔,也是一座象牙监狱。
从重庆到武汉用四天三晚的时间,我在船上度过了三个晚上。除了每天看风景、聊天和看书,我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上甲板去看夜景。夜色下的河流十分静谧,北斗七星泛着微光,一轮弦月明晃晃地挂在南边的天空上。除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夜班船在航标灯之间缓缓前行,船顶的探照灯在水面上平静地一扫而过,我就这样顺江而下。
走南闯北的好处,再加上学校里五湖四海来的同学,不知不觉中,我们孕育出来了一种新的文化,黑话。这种黑话,是各地形容对某些人的形容词,以及对某些事的感叹词的大杂烩。经过了学校这个熔炉的重新锤炼,这些黑话都带上了某种偏离原始意味的含义。
比方说,形容一个男生傻乎乎。
如果说他“轴”,就是让人泄气的傻。
如果说他“宝”,就是带着点可爱的傻。
如果说他“彪”,就是有点让人惊讶的傻。
如果说他“信球”,就是让人无语的傻。
如果说他“牙刷”,那就完了,让人绝望的傻。
我的这趟三峡客轮之旅,没给同学们带回来什么特产,倒是从两个去涪陵上学的学生那里,学会了“牙刷”这个形容词。后来一段时间,我们宿舍对于男生的形容,可能是这样的:“有点宝,又有点彪,有时候特别轴,但肯定不牙刷。”然后大家就会发出一声感慨,这样的男生不错啊,可以交往一下看看。
开学之后,我们都迈入了大三,从心理上突然从“大学生”变成了“准毕业生”。上了两个月的课,眼见着这个学期也没多久了,下学期还有半年,就要进入大四实习,就算是半只脚踏入社会了。然后再一年后,就要彻底告别我们曾经痛恨的学生时代,然后踏进我们曾经憧憬,但现在无比恐惧的社会。
想想中学时代,我们想的是:“这学是非上不可吗?”
到了临近大学毕业,想法居然变成了:“这学就这么上完了?”
我觉得这个人生简直就是一出荒诞喜剧,而我就是那个小丑。
于是乎,似乎每个人从这学期的第一天,就开始为毕业以后的道路做准备了。有些人开始准备考研,有些人开始积极入党,还有些人在校外兼职工作,还有些人……开始疯狂享受。
昨天我去北理工参加了池杉宿舍的一个饭局,他们宿舍里的北京同学,从家里拿了一只铜火锅来学校,然后他们八个男生去买了羊肉和蔬菜,就在宿舍里吃了一顿涮羊肉。因为菜买多了,池杉就叫了我一起。我也不好意思白吃白喝,贡献了两袋宴友思猪蹄和熏鸡。这些东西放在我们宿舍可以吃一个星期,结果到了男生宿舍一人一块瞬间就空了,甚至还不太够分。另外两个女生原本没带东西,看到我拿了土特产出来,临时去楼下买了一箱啤酒。吭哧吭哧抬上楼的时候,把整个男生宿舍楼都给看呆了。
那天的涮羊肉吃的很尽兴,酒喝完了不够居然又去买了一次。八个男生轮流讲故事,由女生来评判故事的好坏,讲得不好罚酒一杯。
有个从医学院流传出来的故事:一群晚上下自习的学生路过解剖教室,从门缝里看到一只苍白的沾着血的手……尖叫、狂奔、找老师……然后结果是,解剖课没有收拾好手套。
转折不够曲折,罚酒!
有个历史悠久学校流传出来的故事:学校建在太监坟上,宿舍里八个人一起打牌,每次抓牌都发现缺牌,于是抓好牌以后大家把牌扣在桌上,数了数发现居然有九堆牌。
有头无尾,罚酒!
有个没有出处的故事:有两个中学同学上了警校,穿着警服就去大学里找同学玩,三个人走在一起,再拥挤的地方都有人让路。不断的有人问那个穿便衣的,“哥们你犯什么事了?”
有头无尾,罚酒!
讲故事的罚完了,旁边的男生插嘴:跟穿制服的一起出门,千万别三个并排,特别是不能让两个穿制服的站你两边。不如你们三个排一队走,穿制服的一头一尾,你走中间。
建议够损的,你也罚一杯!
实际上不管故事讲得好坏,男生们都会喝一杯,好像讲故事只是个喝酒的借口。
轮到池杉的时候,他却没有讲笑话,而是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我们初二那年,国内最乱的一段时间,他的一个表哥参加了绝食活动。这种第一视角的秘闻,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但是故事内容却很乏味,表哥确实七天没有吃饭,但是牛奶可没有少喝,所以一点事都没有。七天时间很无聊,他看完了一本基辛格写的《白宫岁月》,突然大彻大悟,在清场的第一时间就离开了,再也不参加任何政治活动。之后继续读书,毕业后进了中科院读研,现在池杉偶尔还会去他那里蹭个饭。
这个故事题材很吸引人,但故事本身却很无趣,罚酒!
男生都讲完了,轮到女生讲。可能是受了池杉的传染,我用了一个真实的新闻开头:北理工和北外之间的那条路上,有个大富豪夜总会,前几天被扫黄端掉了。这件事上了电视,再加上实在是很近,所有人都知道。
我又继续讲下去:“警方抓获一批从事三陪的女大学生,调查的时候警察就在那里喊,有北外的女生吗?站起来几个。有民院的女生吗?又站起来几个。有北理工的女生?半天都没人站起来,这警察就奇怪啊……”
这时候有个男生忍不住说道:“北理工女生太少了。”
我看到有人上当,立刻一指他:“所以换男生来三陪?你也站起来。”
女生们都笑疯了,八个男生面面相觑,共同罚了这一杯。
那天的涮羊肉,从6点吃到了快10点,在女生们的提议下饭局才结束。其实并不是女生们多有节制,而是大家都多少喝了点啤酒,而男生宿舍楼又没有女厕所。
说回到象牙监狱的感受,其实这种感受我自中学以来就有,很多大事其实就发生在身边,但只要报纸、广播、电视的官方媒体不报道,然后学校和家长稍微一沉默,我们就完全被隔离了。
远了不说,华东水灾、银河号事件、青海沟后水库溃坝、浙江风灾、台海危机……再加上之前写过的几件事,虽然都离我们不远,但没有报道或者简化报道,就让我们全都蒙在鼓里。
最近的一件大事,就是李登辉引发的台海危机。新闻联播里面报道了东山岛的演习,报纸上也刊登了各种社论,但在学校里,几乎没有人在乎这件事,我从未在身边听到人讨论过。就连前身是半个军校的北理工,也没有人半点关于这次危机的小道消息。但是在Internet上,站在外国人的视角,几乎就是世界大战的边缘。校内校外,国内国外,同一件事竟然有如此天差地别的,真的让我有些目瞪口呆。
Internet,是今年才开始普及的一个新东西。从北外门口坐几站公交车到中关村,在白石桥路的路口有一块广告牌,“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还有多远——向北1500米”。这是一家叫做“瀛海威公司”的广告,他们提供各种Internet相关服务来赚钱。其中一项业务,我还真体验了过。就在这个月初,池杉带我去了首都体育馆旁边一家叫做“实华开”的网咖,就是网络加咖啡的意思。
这地方实在是太贵了,上网30块一个小时,还要点饮料,最便宜的一杯咖啡也要38块。池杉看了半天菜单,咬着牙点了一杯咖啡给我,他自己不喝,这样人均就只要19块了。
来之前,我们一起商量了几个没有答案问题,用来测试一下这个Internet到底有多大作用。这三个问题分别是:
美国怎么看待中国?
如何申请哈佛大学?
什么公司的形象标志是野兽眼睛的图案?
我们以为这三个问题,解决任何一个都算是30块钱花的值了,毕竟拿这些钱去街上悬赏回答,你是不可能获得答案的。没想到的是,不到半小时钟,我们这三个问题全都解决了。其中绝大部分时间,还是花在了我们对找问题的方法不对上。
我们主要用的工具叫做Yahoo,这个是服务员告诉我们的,在这个网站上,用问题里面的关键词进行搜索,就能获得非常多的信息,后面需要的就是耐心阅读并挑选相对准确的信息。
以第一个问题为例,Yahoo给了我们几千个网页,都是各种新闻中包括“China”这个词的。这里面有些只是提到了中国,但大部分内容和中国无关。有些是中国商品的广告,或者唐人街“China Town”的旅游信息。即便是正儿八经的新闻,大部分也是一些常规的新闻报道。但就在这些垃圾以外,还是能找到不少正经的关于中国的报道,政治、经济、军事各个方面都有,很多内容都是我们从未思考过的。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个秘书已经替你把全球报纸上的带有“China”这个词的内容都剪下来做成剪报,虽然剪得不太准确,但已经大大地缩小了范围,至少把信息检索效率提高了一千倍。
关于台海危机的各种信息,特别是美国人视角下的世界大战,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展现在了我的眼前。世界长什么样?原来在人民日报、华尔街日报、泰晤士报以外,还有更多的表现形式。
剩下半小时的时间,我顺手搜了一下我们学校,居然查到一个曾经在北外教过西班牙语的美国人,在一家叫做“纽约客”的杂志上写了一系列介绍北京的文章。而池杉则查询了一下同一款内存条,在美国和香港的零售价格,用来和国内的售价作比较。所有的这些信息,如果折算成30块钱,其实是相当合算的。因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一个潜力极其巨大的行业。
池杉之所以会带我去体验这个新事物,是因为他已经不再做股票机了。三个文老板发生了内讧,其中一个文老板办了一个新的公司,专门做ChinaNet分销。名字叫得高大上,其实就是摆摊卖邮电的ChinaNet服务。用户预缴两三百元,然后就会获得一个账号密码,凭着这个账号密码,在家里用Modem拨163就可以上网了。
通过自己的亲身体验,池杉下定了决心去参与这个生意,第二天就开始出摊了。他摆摊的地方主要是北理工、北外和人大的教师生活区,每卖出一个账号可以获得一点佣金。但他看中的其实不是佣金,而是在这个过程中,抄下用户密码,然后偷偷在用户不上网的时候用。对于他这种监守自盗的行为,我简直是无语到了极点,断然拒绝他分享免费上网的要求,只求他那天被抓的时候不要说认识我。
要说北京这一年最大的新闻,恐怕是抢银行了。上半年就发生了三次持枪抢劫银行的大案,最近的一起发生在知春里,距离我的一个家教客户家只有5分钟的路程。我倒是没觉得什么,结果这事把我妈吓够呛,以前是开学我一次性把整个学期的生活费都带去北京,然后存在学校里的储蓄所。现在变成了我妈每个月给我寄钱,平白无故增加了每月一次去邮政取钱。要说不安全,邮局在魏公村里,去邮电局取钱要经过新疆村,比学校里的储蓄所更不安全。
说到魏公村里的新疆村,据说其实“魏公村”这三个字就是元代“维吾尔村”的简称。反正这里的新疆人自古以来就很多,时间长了自然开了很多的新疆餐馆,可以吃到很正宗的新疆羊肉串和手抓饭。当然,这种地方治安都多少有些问题,就跟西安夜市上时不时就有打架一样。
不过今年确实有点严重,有好几个同学在附近遭遇了“卖刀”。就是几个人围着,非要把一把刀卖给你,不买就给你看他们身上的刀。小道消息说,有警察进村查案,也被打了一顿扔出来,结果国庆前的一天晚上,来了几十辆警车包围了村子,据说一次性抓了不少人,估计就是这些卖刀的,因为第二天卖羊肉串和抓饭的餐馆,依然正常营业。
唠唠叨叨写了好几页纸,实际上是分了几天写完,比起你每次就那么一两页纸几百个字,我这一封信至少顶你的三到五封,以后不要再嘲笑我薄情寡义了。
你最好的朋友
苏木
1996年1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