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石山不葬

九月初九,重阳。

风蚀石岭,碎石如刀。

帝制虽废,军阀却如走马灯,苛税重如泰山,百姓苦不堪言,卖儿鬻女者随处可见。黄土岭下的乱石村,遍地碎石,草木难生,村民靠采石糊口,一块石头换半升米,日子过得比石头还硬。

这年重阳前后,山里风越来越怪。

白日卷着碎石打脸,疼得人睁不开眼,采石锤都握不稳;夜里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细碎凄凉,缠在风里,飘进家家户户,吵得人彻夜难眠,醒来总觉得有冰冷的手,搭在自己肩头。

村里牲口先遭了殃。

牛羊马匹一夜之间全部倒地而亡,浑身无伤口,却硬得像石头,冰冷刺骨,毛发一碰就碎,散着淡淡的石腥味与阴寒之气。夜里山壁还传来 “咚咚” 敲击声,像有人在凿山,又像在敲打棺木,沉闷断续,吵得人心神不宁。

谁也没把这些异象当回事,直到赵老五家出事。

赵家老太头七刚过,入土为安。

可外来户总被欺侮,连一块像样坟地都买不来,好地全被有钱人家占了。无奈之下,只得把老太埋在后山石岭 —— 全是碎石硬土,挖不动,只能浅浅一埋,堆几块石头就算坟茔,连块石碑都没有,只插一根木牌,写着老太名字。

下葬第三天,赵家小女儿芳丫头,就不对劲了。

她原本文静懂事,洗衣做饭,照顾弟妹,是人人称赞的好姑娘。自那以后,整日站在院子里,不停原地奔跑,脚步飞快,却半步不移,像被无形绳子捆死,嘴里反复呢喃:

“冷…… 硌得慌…… 让我出去……”

眼神呆滞,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发黑,谁喊都不应,浑身散着淡淡的石腥味与阴寒,像被什么东西死死附住。

夜里跑得更凶,汗水湿透衣衫,头发凌乱,直到筋疲力尽倒下,浑身冰得像一块石头,醒来又继续跑。日渐消瘦,眼窝深陷,只剩一副骨架,看得人心慌。

家里请了神婆,烧符洒水,半点用没有,反倒被一股阴寒之气逼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神婆临走前哆哆嗦嗦留下一句:

“石山埋骨,尸骨不宁,石煞入体,寻常法子镇不住,得找真正懂行的葬师,不然这孩子,活不成。”

赵老五四处打听,从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口中,得知了葬师陈阿九。货郎说,他专解坟地凶煞,再烈的煞气都能安,只是行踪不定,性子孤僻,肯不肯出手,全看缘分。

能换钱的东西早就在给老人治病时耗得一干二净。为了请动葬师,赵老五咬碎了牙,把灶上那腊了一多年的半片猪腿摘了下来,又翻出藏在墙缝里、给孩子们救命的几文碎钱,一并塞进货郎手里,只求他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位能解凶煞的陈阿九请来。

三日后,陈阿九来了。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背着旧布包,站在风口里,衣摆不动,风都绕着他走。他没看奔跑的芳丫头,眼神平静无波,只抬眼望向后山石岭,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后山埋了先人?”

声音清冷淡漠,像冰珠落在石头上。

赵老五连忙点头,声音发颤,愧疚又恐惧:“是…… 家贫,没地可选,只能埋在石岭上…… 没想到,连累了孩子……”

“带路。”

石岭上风极大,刮得人站不稳,碎石打脸生疼,呼吸都困难。半山腰一座石坟歪斜简陋,坟土流失,棺木一角外露,布满划痕,沾着石粉,散着浓郁石腥味与阴寒。阴气裹着风煞扑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指尖冻得发木。

陈阿九蹲下身,指尖轻触坟土。

干燥易碎,冰凉刺骨,煞气极重,带着石头的坚硬冰冷,顺着指尖往上窜,似要冻僵四肢百骸。他指尖微顿,沉默片刻,缓缓摩挲坟土,眼神愈发凝重。

“石山不葬。”

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却笃定,“全山硬石,无土无气,尸骨搁在石缝里,日晒风蚀,不得安宁,怨气聚成石煞,缠上后代,才让她不停奔跑,想挣脱石骨之苦。石煞性寒,需以‘暖土、安魂、固气’化解。”

他取出灵土、糯米、朱砂与黄纸。

灵土取自深山古寺旁,暖性十足,可中和石煞阴寒;糯米驱邪固气,锁住煞气。他将灵土与糯米混合,填进坟体缝隙,坟头再铺三寸纯灵土,指尖压实,口中念诵安魂咒,灵土竟微微发热,将石腥味与阴寒渐渐驱散。

随后取朱砂画 “固魂符”,贴在周芳额头。

红光渗入,周芳渐渐安静,不再呢喃,缓缓低下头,像睡着了一般,浑身阴寒也淡了许多。

“寻一处土厚草密、气脉温润之地,迁葬先人。石山煞气已入坟茔,不可再留,唯有迁葬暖土,方能彻底化解石煞。”

过山西侧半山腰,有一处凹地,土厚草密,温润藏风,正是陈阿九亲选的吉地。

开挖墓穴,取青石刻上老太名号作为石碑,碑底刻 “镇石符”,防石煞再扰。棺木迁来,墓穴底部铺干草、灵土与糯米,四周填满灵土压实,石碑立稳,底座埋入三枚铜钱,呈 “三才阵” 聚气安魂,坟周再种三株冬青,四季常青,固气挡煞。

一切妥当,已是入夜。

风小了,过山一侧安静下来,只剩淡淡草木气息,阴寒散尽,空气都温润了许多。

回到赵家,芳丫头已经醒来,眼神清明,看着父母,声音虚弱:

“爹,娘,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一直在跑,停不下来,好冷,好硌……”

赵老五夫妇喜极而泣,抱住女儿,泪水滚烫。

陈阿九站在一旁,神色平静,抬眼望向过山,眼神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凝重。

次日清晨,周家备粮备银登门道谢,屋里早已空空荡荡,干净得像从没人来过。

桌上只留半张黄纸,一行小字:

风煞暂安,山风难定,慎护坟茔,每年重阳可在坟周洒糯米,固气防煞。

日子渐渐平静,院子再无诡异奔跑声,芳丫头恢复如常,洗衣做饭,照顾弟妹,眉眼温顺。

可三日后,有人上山拾柴,在过山西侧看见:

坟前石碑符纹隐隐闪红光,坟周灵土被风吹得松动,坟土缝隙渗出石粉,散着淡淡石腥味。

风又大了起来,卷着枯叶打旋,过山山梁上,似有一个单薄黑影,飘忽不定,死死盯着赵家方向,眼神阴冷,转瞬即逝。

没人知道,那黑影是风煞余影,还是石山戾气所化。

也没人知道,陈阿九那句 “山风难定”,藏着怎样的隐患。

乱石村的风,依旧在刮,卷着碎石,带着未知恐惧,笼罩着整个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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