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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坝紧靠大松山，南北走向，呈“之”字靠山的一边，三间瓦屋前有一畦菜地，紫粉的豆角花招来蝴蝶嬉戏，有些残败的花蒂后面勉强看的出叫“豆角”的膨大部分，茄子紫色的花苞刚刚松散，还要等两天才能看到花开。沈川蹲在地埂边，扒开西红柿叶子，掐去主干旁窜出的几个小芽尖，西红柿秧子上几个核桃大的绿果正铆足劲长大。
我是看不到你们变红了。他轻轻点一下绿果，等着，等眉佳回来，你们就都红了，让她享受，也替我尝鲜。
瓦屋顶的烟囱升起青烟，红衣的柳眉佳在灶前忙碌。
明天要出门了，她在做沈川爱吃的鸡蛋煎饼。蒜末、小辣椒，还要葱花。远远地，她看到沈川刚好在菜地边，就喊他拔几棵小葱来。她切好蒜，回头看沈川还蹲在那里没动，没听见，想什么呢？起出锅里的煎饼，她走过来，看到沈川看着西红柿叶子下几个绿果出神。
想吃西红柿了？还要再等几天才能红。她轻扶沈川的肩膀蹲下身。该吃饭了，我拔几棵小葱调好蒜汁就开饭。
“嗯。”
他们相互搀扶着起身，沈川想着要告诉妈，别忘了过几天再掐一次偏头。他爱吃豆角，可今年他种了西红柿，眉佳爱吃。
清油炝出蒜末、葱花的香气，一点辣味少许香醋，浇在煎饼丝上，沈川夸眉佳好手艺，胜过刘家坝当地的那些煎饼制作高手。
柳眉佳是地道的川妹子，没嫁给沈川前爱吃豌豆小面，水煮酸菜鱼，馒头和饼一类的食物她不爱吃，也不会做。可是，谁叫生长在信阳的沈川爱吃饼呢？婆婆做的塌菜馍好吃，她已经学会，也喜欢上吃这种当地特色美食。她知道，沈川还爱吃鸡蛋煎饼。每次，刘家坝逢集的时候，沈川会去吃蒜汁煎饼。她也吃过几次，煎饼淡黄色，口感劲道弹牙，有鸡蛋的香味，料汁的蒜香让人非常有食欲。她决定瞒着沈川悄悄学会。
上大学的时候，他就爱偷偷给沈川买他爱吃的各色饼，然后在沈川经过的图书馆路口突然截住他。沈川知道，那些饼是去两条街外的综合大学买的，只有那里有天南地北甜的、咸的、酥脆、软糯等各色的饼。后来，他们在一起，常常讨论这件事，难道厉害的大学，就连食堂的饭菜都更丰富更好吃？
得病后，沈川的食欲一直不好，人也是眼见消瘦。没人的地方，眉佳偷着落泪，面对沈川，她总是一切如常。
今天，沈川又多吃了几口煎饼，多喝了半碗小米粥，眉佳比自己吃了酸辣水煮鱼还高兴。她把剩下的几张鸡蛋饼放进冰箱，准备明天带上路。
做鸡蛋煎饼最好吃的据说是沈川的堂姑奶，老人家早年也摆集，现在年岁大了，她的儿媳，沈川的堂婶接了班。眉佳在回刘家坝不久就开始一趟趟往姑奶家跑。
堂姑奶家在刘家坝的另一头，她的儿孙住在山下，她自己住在半山腰的老屋。眉佳每次来的时候给老人带些奶粉、挂面一类容易制作的吃食。老人的小院里养了一群芦花鸡，一块菜地种里小葱、豆角和朝天椒。眉佳帮着打扫鸡舍，给菜地除草，堂姑奶听着她跟沈川在学校的故事。
沈川比眉佳高一届，她常听同宿舍的女生说起校篮球队有一个高高大大的前锋，每次有比赛，女生都会去给那男生助威。一个夏天的午后，眉佳在操场边的阴凉下读一本小说《一炉香》，她为那里面的爱情故事偷偷掉眼泪，为了不被宿舍其他女生打趣，她来到操场边。大树，浓阴，知了，阳光，一切都契合书中故事，她想倚树坐下。先于她占据那块地方的，一只篮球。她顺着篮球滚过来的方向看去，他跑过来，带来一身阳光。
他不怕阳光，不怕热？眉佳在心中想着，自己身上已经开始冒汗。男生肤色白皙，因为热，脸色微微发红。在男生转身离开的时候，眉佳递上一瓶水说，休息一会吧，太阳很毒，可不要中暑了。
他们认识了。他叫沈川，是篮球队前锋。他说眉佳的名字好听，像是琼瑶小说里的女主。
你们男生也喜欢看琼瑶小说吗？眉佳好奇。
我没看过，高中的时候班上的女生聊琼瑶小说，听到一些。沈川喝一口水说。
从那以后，眉佳更喜欢在树下读书，而且还爱上了看篮球比赛。
堂姑奶咧嘴笑，豁了的牙齿黑洞洞地，沈川那孩子从小好动，可不干坏事，学习又好，是咱们村学问最高的孩子，放心，他体质好，病会治好的。
做好吃的煎饼，面糊的浓稠最关键，要知道用什么样的面粉，掌握面糊醒发的时间，火候大小，贴饼时间等等。学习三次后，眉佳能做出完整不破的一张饼。
春天，该下种的时候，沈川帮同学刚子家种菜。刚子是沈川的小学同学，在外地打工，老婆生二胎的时候回家照顾。刚子老婆刻意提醒他不要说沈川的病。两人谈论其他同学的境况，刚子看到沈川全无血色的脸还是没忍住，说，川，要个孩子吧，给眉佳留个念想，给婶子留个孙子。
沈川半晌才说，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不想拖累了眉佳，我已经对不起她了。
沈川和眉佳在大学毕业后结婚，两人一起来广州打拼，在一次单位组织的体检中，沈川查出了肺癌，晚期。眉佳的天空瞬间暗淡，她想不通，不吸烟的沈川怎么会得了肺癌，他是那么喜欢运动，那么阳光的一个人。她不相信，带着沈川去上海，去北京，结果不变。医生给出了八个月的生命倒计时。
沈川原本白皙的皮肤越来越晦暗，人也日渐消瘦。他不再看NBA篮球赛，不愿出门。家乡空气清新，家乡有沈川的寡母，眉佳带沈川回到刘家坝。
八个月到了，沈川依然在他家院子里喂小鸡。眉佳看到了希望，决定开始再次积极治疗。他们来到上海，检查结果还是不容乐观，治疗一段时间后，沈川说该回家了。他们来到外滩，过那年的七夕。灯光的浪潮荡漾在充满情愫的外滩，身处其中，他们抓紧对方的手。
第二年春天，沈川在自家院子里开辟出一块菜地，试着种了西红柿、黄瓜和小葱，在西红柿刚刚开花的时候，眉佳又带他外出治疗。那年，他们从上海转到北京。两个人都是第一次来北京，第一次观升旗，沈川清瘦的脸映在红旗下的朝阳里，眉佳永远也看不够。沈川陪眉佳看大观园，潇湘馆、怡红院前眉佳久久不忍离开。眉佳陪沈川看军博，给沈川买年少憧憬的一把仿真枪。
两年时间里，他们开了抖音账号，发一些他们的日常生活，养鸡，种菜，做农家美食，粉丝数量上来后，他们有了抖音小店。当然，发布次数最多的就是眉佳做鸡蛋煎饼的视频。
眉佳第一次做鸡蛋煎饼，黄的饼丝，白的蒜末，绿的葱花，沈川病后第一次胃口大开。
最近几天降温，你去集市买煎饼，可别感冒了。他握握眉佳的手，暖暖的。
我没事，怎么样，好吃吗？
嗯，好吃，这次换了一家吗？味道有些变化。
是变好吃了，还是变不好吃了？
好吃，很特别的好吃。
后来，他知道了，那特别的味道来自他特别的眉佳。
沈川有了把眉佳做煎饼的视频发到网上的想法，从好友的留言里，网友知道了他们的故事，纷纷支持他们坚持抗癌。眉佳从不提那个字，只是每天按时把药拿给沈川，看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今年桃花开得时候，沈川的腋下开始积液，他们计划第三次外出治疗。捡来的两年时间里，沈川已经是个种菜的好手，只是今年天气偏冷，在他们走之前恐怕吃不到西红柿了。
午饭后，眉佳看沈川午睡了，来到堂姑奶家。堂姑奶在刘家坝人缘好，眉佳找老人家帮忙。万一，我说万一，我们在外面有了意外，还请姑奶能宽慰婆婆，让她不要太伤心，否则沈川会不放心。眉佳没有掉眼泪，声音却凝噎。老人家摘了自己家的豆角给眉佳，让她晚饭时做给沈川吃，说那孩子从小就喜欢吃豆角，炖肉、炒菜、凉拌他都爱吃。
沈川午睡起来没见到眉佳，他来到同学家。沈川帮他家种菜早了几天，加上他家在刘家坝正向阳的地方，所以，菜地里的西红柿已然有了几个发红成熟的果子，沈川说明来意，同学爽快地摘下所有红了的西红柿。从同学家出来拐弯到了村长家。当年沈川考上大学，村里摆席庆祝，就是村长出的主意，现在沈川又来找村长帮忙。
万一，我说万一，我们这次出去理疗出现什么意外，还请村长帮忙劝说我妈妈，不要为难眉佳。
沈川知道，当妈妈知道他得病后，曾给别人抱怨说是眉佳克夫。他心痛妈妈，养他长大的妈妈，还没享受到他的奉养，自己就要永远离开。他也心痛眉佳，这个原本靓丽的川妹子，在短短三年里光鲜不再，想对待小孩子一样关心自己照顾自己。
沈川回家，在院外就闻到了豆角炖肉的香味。他洗了西红柿，挑了最红的一个让眉佳张嘴，沈川妈妈忙着捡鸡蛋，商量该煮茶叶蛋还是清水煮蛋。
大松山郁郁葱葱守护着刘家坝，瓦屋小院里，为出发准备的祥和漫延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