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菩萨》第六章 狱争弈险(下)

铁证锁奸顽,巧言破心防;暗夜藏玄机,新敌露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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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紧急签押的文书,如同一道无形的壁垒,将刘弘嗣彻底阻隔在外。他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郭质手中那张盖有刺史官印的纸页,胸膛剧烈起伏,握刀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今夜不仅无法带走王屠户,甚至连隔栅问话的权利也被剥夺了。再僵持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甚至可能被对方反咬一口“干扰司法”。

“好!好得很!”刘弘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目光如淬毒的匕首,狠狠剐过赵无咎和郭质,“郭参军,赵书令史,还有你,王猛!咱们……来日方长!”他猛地转身,甲叶哗啦作响,“我们走!”

带着满腔的怒火与不甘,刘弘嗣领着亲兵,如同败退的野兽,悻悻离去。州狱门前紧张的气氛,终于稍稍缓解。

郭质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他看向身旁依旧沉静的赵无咎,心中感慨万千,今夜若非此子机敏果决,步步为营,后果不堪设想。

“无咎,多亏你了。”郭质由衷道。

赵无咎微微摇头,目光却投向幽深的监牢通道:“参军,刘弘嗣虽暂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当务之急,是立刻突审陈骧与王三,趁其惊魂未定,撬开他们的嘴!白沟店擒获的那伙黑衣人,也需加紧讯问,查明来历。”

“正当如此!”郭质精神一振,“司法参军,烦请你我一同,即刻升堂问案!”

州衙审讯室内,灯火通明。 气氛远比州狱门前更加凝重。陈骧与王三被分别押解而来,镣铐加身。陈骧虽面色灰败,却依旧强自镇定,甚至带着一丝桀骜。王三则已是面无人色,浑身筛糠。

审讯由司法参军主问,郭质与赵无咎在一旁陪审记录。初始,陈骧百般抵赖,只承认是受“朋友”所托,代为销售一批“废旧铁器”,对军械来源、沉河打捞等事一概推说不知,更将一切责任推给已然“失踪”的所谓上家。

赵无咎并不急于驳斥,只是冷静地观察着陈骧的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待其狡辩一番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副使,你言称不知此物乃军械,那么,”他拿起那枚从白沟店带回的带血箭簇,“这制式箭簇,作何解释?你身为厢马军副兵马使,会不识军中器物?”

陈骧眼神一缩,强辩道:“这……此物混杂其中,或许是……是以前遗留的旧物……”

“旧物?”赵无咎拿起那张从悦来楼得来的纸条,“那这‘旧器叁箱,已付白沟店王三。钱八十贯,余款速结’,又作何解?笔迹经比对,与你平日文书签押笔锋一致,你作何解释?这‘余款’,是付与谁的余款?”

陈骧额头开始冒汗,嘴唇翕动,却一时语塞。

赵无咎不给其喘息之机,接连发问:“去岁白沟河清淤,你作为军方协调,那批用于‘加固河堤’却记录含糊的石料,与同期‘遇雨溃损’的箭簇五万枚,有何关联?为何在你协调清淤之后,河道中会出现零散军械铁器?又为何在去岁冬,你派人于‘老龙口’河段,秘密打捞?”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陈骧的心防上。他没想到,赵无咎不仅拿到了物证,竟连沉河、打捞的细节都查得一清二楚!

“还有,”赵无咎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陈骧,“刘弘嗣刘队正,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你等监守自盗,倒卖军械,所得钱帛,用于何处?是填补亏空,还是另有所图?”

“你……你血口喷人!”陈骧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尤以听到“刘弘嗣”三字和“另有所图”时最为明显。

就在这时,负责审讯王三的司法佐史送来笔录。王三心理防线早已崩溃,不仅供认了受陈骧指使,销售沉河打捞出的军械,还吐露了一些零碎信息,如陈骧近来赌债高筑,刘弘嗣似乎也急需大笔银钱,曾催促他们尽快将“存货”出手,言语间曾隐约提及“上面有大用项”。

“大用项?”赵无咎与郭质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似乎印证了他们之前的猜测,此事背后,可能牵扯更广。

赵无咎将王三的笔录推到陈骧面前,语气冰冷:“陈骧,王三已尽数招供。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莫非,要等刘队正来与你对质吗?抑或是,要等我们将‘大用项’之事,禀明刺史,上达节度使司?”

最后的心理防线被击溃。陈骧知道,自己已是瓮中之鳖,再顽抗下去,只会罪加一等。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我招……”

他断断续续地供认,去岁那批甲仗,并未真正“遇雨溃损”,而是在转运途中,由他经手,与刘弘嗣合谋,以次充好,将部分精良军械截留,伪装成石料沉入白沟河老龙口段隐匿。后因刘弘嗣急需一笔巨款(具体用途陈骧声称不知,只知数额巨大,且似乎与某位“大人物”有关),遂命他组织人手秘密打捞,并寻找买家变卖。那张纸条,是他记录与下家交易情况的。悦来楼的赊账,也确实因近来忙于此事,且收益大部分上缴刘弘嗣,导致手头拮据所致。

“那今夜出现的黑衣人,又是何方神圣?”赵无咎追问。

陈骧茫然摇头:“不知……确实不知。绝非我们的人。”

与此同时,另一边对黑衣人头目的审讯,也取得了突破。

在分开隔离、反复讯问,并出示了从他们身上搜出的制式短刃(并非军中常见款式)后,其中一名头目终于扛不住,吐露实情:他们并非孟州本地人氏,而是来自北面卫州,受雇于一位神秘雇主,任务是抢夺那批“旧铁”,至于雇主身份、抢夺目的,他们一概不知,只负责拿钱办事。

卫州?神秘雇主?抢夺军械?

赵无咎眉头紧锁。事情果然比他想象的更复杂。这突然出现的第三方势力,目的何在?他们是如何得知这批军械交易的具体时间和地点的?

天色微明,审讯暂告一段落。 陈骧、王三画押认罪,人赃并获,倒卖军械之罪已是铁证如山。然而,刘弘嗣尚未被直接指认(陈骧的供词虽涉及,但缺乏其他直接证据),而那批黑衣人的来历和目的,更是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

郭质看着整理好的卷宗,既有扳倒刘弘嗣的兴奋,也有对未知势力的担忧:“无咎,接下来该如何?是否立刻呈报刺史,缉拿刘弘嗣?”

赵无咎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参军,仅凭陈骧一面之词,恐难彻底扳倒刘弘嗣,他大可推说不知情,是陈骧诬陷。至于那‘大用项’和黑衣人,更是线索渺茫。此时动刘弘嗣,若其狗急跳墙,或其背后之人断尾求生,反为不美。”

“那……”

“我等如今手握陈骧、王三实证,已占先机。当务之急,是巩固证据,并设法查明那黑衣人的来历,以及刘弘嗣急需巨款的真正目的。”赵无咎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或许,我们该去会一会那位……来自卫州的‘朋友’了。”

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孟州城下的暗涌,似乎正朝着更深远、更不可测的方向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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