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康往事:疯狂扩张

改革开放的时候流行一个词,叫深圳速度,这个速度是指3天盖一层楼,这在建筑业是一个奇迹,在富士康,这个奇迹仍在继续。

郭台铭提出了富士康的发展要落实四个字,“广深高速”,意思是广度、深度、高度、速度,这种理论实在是精炼,也不知道谁这么有才,应该不是郭台铭自己想出来的。

广深高速本来是一条高速公路,把广州和深圳两个珠三角的带头大哥联系起来,也是世界上最繁忙的公路之一。

现在把一条路浓缩为富士康的发展理念,可以分解出很多层意思,首先说明富士康的发展很快,因为它发展的道路是高速公路;其次,说明富士康是带头大哥,因为广州和深圳不仅在广东的地位超然,在全国也是经济龙头;第三,广深高速四个字单论,也是很有深意的。

广度,说明富士康的业务遍布全球,触角伸到IT行业的各个角落。

深度,说明富士康的业务深入到了产业发展的各个阶段,比如以前是OEM,后来发展到ODM,也就是从单纯的代工,进化到帮你设计。

高度,说明富士康的发展不再局限于底层的代工业务,要向更高的目标进发。

速度,说明富士康的发展速度要快,要领先对手。

别的度我了解不深,但是这个速度我们天天在园区里可以看到。

富士康龙华园区最初只有ABCD四个区,这几个区已经包含了一个工厂应有的全部设施,甚至有些设施还很超前。

厂房自然是大头,但是在生活设施方面也是非常完善,富士康园区基本相当于一个小城镇,比内地一般的乡镇还要发达很多,为了更好的辅助生产,B区还有华南检测中心,相当于外面的SGS之类的第三方检测机构。

但是没想到,富士康的发展太快了,估计连郭台铭自己也没想到,全球的IT代工业务成几何倍数增长,于是在老园区的基础上,龙华园区又开设出从E到L区一系列厂区。

我们这里只列举了富士康的深圳龙华园区,至于以后富士康在全球各地又新建了很多园区,那是我离开富士康之后的事情。

新的厂区建设速度非常快,眼看它高楼平地起,当然了,厂房不会建多高,最多三层,但富士康确实在建一座高楼,传闻是要做酒店。

为什么要建这么多厂房,主要是有新的业务进来,比如苹果的手机业务。

苹果之前一直在富士康生产ipod、苹果电脑等一系列产品,但是iphone第一代到2006年才发布,因此在2006年之前,苹果手机的生产就要安排好,生产场地是第一个要考虑的,必须提前建好。

富士康的建设速度有没有达到深圳速度呢?那有点夸张,毕竟厂房的面积比楼房要大的多,但是富士康的厂房建起来也是达到了肉眼可见的速度。

富士康有专门搞建设的部门,叫做营建事业处,就是为快速扩张服务的,相当于小型建筑公司,如果富士康把建设员工福利房也运作起来,营建事业处可以和大型建筑公司媲美。

在龙华镇与布吉镇坂田村接壤的一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富士康的新区建设如火如荼,我每天从伍屋村出发,踏着正在挖地基的黄泥地去上班,就能看到富士康的新厂房拔地而起。

新建厂房意味着新的工作机会,也就意味着我们这些老员工迎来了发展的契机。

要新建一个事业处,或者简单来说,新开一个厂,除了硬件,软件也得跟上,比方说人力资源。

普工好说,因为普工只相当于一个听话的机器人,培训一下可以上线,随时可以招聘,但是管理人员不行,最起码你得熟悉富士康里面的各项制度和企业文化。

所以富士康的新厂管理人员,都是从老厂调度,这就给了老员工升迁的机会,比如老厂品保的课长,他如果调走,底下的员工就要升级补上他的位置,他如果不愿意调走,他就得推荐一个部下去顶新厂的课长位置。

恰好,HMD要搬厂,而且刚好郭涛要出去独领一个事业处,IQC的老大位置空出来了。

原则上说,每个老板都不希望下属跳槽,就算是富士康里的部门老大也是一样。

于龙章希望郭涛跳槽吗?当然不希望,尽管富士康又不是于龙章开的,HMD也没有于龙章说话的份,但是作为品保部的老大,他的手下要跳槽,会给他造成一定的困扰。

郭涛此人实在让人刮目相看,他要跳槽的那个单位,叫中央中转仓,名称我记得不确切,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字面理解,就是富士康的中转货品,都存在这个仓库里。

这个单位的成立,和RMA差不多的历程,RMA是因为售后的货物多了,发到各个BU去维修太麻烦,所以集中到RMA维修,中央中转仓是因为富士康各BU之间的中转货物太多了,放到各个BU的仓库不好管理,于是集中到中央中转仓。

前一个和于龙章一起进来的兄弟调到了RMA,现在成了专理,现在郭涛要调去中央中转仓,日后的成就肯定不亚于于龙章。

这让好强的于龙章情何以堪,他的态度决定了郭涛是否能够成功跳槽,开启新的篇章。

在大企业内部调动,不是要人部门说了算,调进调出的关系都得打点好。

一般的内部调动流程是用人单位发布内部公告,说求贤若渴,要达到什么条件,然后你一看,你很符合要求,于是你就去找人去面试,面试通过之后,你就要想办法搞定现在的上级,让他答应你的调动。

在面试通过之前,你一定要保密,不能跟任何人说起你要跳槽。

大公司的主管,对手下的内调很是反感,比你辞职去其他公司还敏感,这种情况你得换位思考。

如果我是主管,我手下要内调去其他部门,我就会认定,你小子一定是里通外国,早就做好了叛变的打算。

我要是同意了你的调动,以后我的其他手下有样学样,我这个部门还要不要管?

你要是调走了,其他部门的人会认为我这个地方不好待,以后我招人也难,其他部门还会继续从我这里挖墙脚。

所以,想要从原部门调到新单位,最难的不是应聘那一关,而是调出那一关。

郭涛此人,别看他平时嬉皮笑脸,没想到志存高远,竟然去搞定了一个重要岗位,中央中转仓前置“中央”二字,位高权重。

虽然岗位定了,但是郭涛想从HMD品保部调走,首先就要看于龙章的意思,于龙章不放人,他只能在HMD继续混下去,错过这次发展机会。

郭涛有所行动,无外乎请客吃饭加诉苦,就我所知,郭涛私底下请于龙章喝酒喝了不下两三次,酒桌上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

郭涛的情况我知道一点,他是河南人,三十多岁,刚刚在龙华镇买了房子,一家三口都在深圳,还把父母接过来了。

如果按照郭涛现在的岗位工资,要想在深圳过上好日子,确实比较吃力,毕竟房贷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富士康的工资又不高,还得日常开支。

于龙章的位置也比较尴尬,放走了郭涛,对他以后的管理不力,不放郭涛走,那就是挡人财路,郭涛肯定会记恨在心,日后也很难管理。

最后还是于龙章妥协了,都是给资本主义打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何必为难曾经的同事。

郭涛顺利的调走了,他的位置要人顶上,谁会是那个幸运儿呢?

说实话,我希望我能顶替郭涛,虽然我的资历不如戴立,但是我的工作能力是经过了考验的,戴立毕竟是负责体系等周边事务,我是实打实处理了很多质量事件,跟各部门的关系也更熟悉。

我和戴立私底下讨论过这个事情,戴立的立场很明确,他不想去IQC趟这个浑水。

IQC是品保部最复杂的部门,因为要跟供应商打交道,还要供养一座大神,于龙章的老婆罗玲。

戴立的工作状态我理解,他不喜欢管人,也不希望被人管,他就喜欢一个人无拘无束,没什么压力,每天都很放松。

如果去了IQC,那些狡猾的供应商肯定会使出各种手段来讨好他,他是一个没什么原则的人,肯定会被拖下水,还有罗玲,如果没伺候好,于龙章那里不好交代。

我觉得他想多了,干工作嘛,肯定会遇到各种难题,只要把握住原则,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比如供应商那里,你只要不收贿赂,那就没有把柄在人家手里,至于吃饭喝酒,那只是正常的联络感情,现如今哪个供应商不跟客户交往呢。

出了问题,不管你有没有请我吃饭,我按照流程处理,谁来说情都没用,除非协理出面。只要一碗水端平,谁也不能说我拿了供应商的好处。

至于罗玲也好办,该是你的工作,我发我的号令,你给我面子,我就照顾你一点,你不给我面子,我就往于龙章那里捅,老于你看看,这是你老婆不按时完成工作,跟我没关系。

其实,罗玲也不是飞扬跋扈的人,于龙章也不是惧内的人,都是成年人,都通晓人情世故,都在资本家这里打工,谁也不会为难谁。

所以,我对去管理IQC一点为难的情绪都没有,相反,我很希望去IQC一展拳脚,我已经在对付客户方面经验十足,如果再加上管理下游供应商的经验,那么整个品保流程我就打通了,日后管理整个品保部也是游刃有余。

放眼整个品保部,只有两个人是我的竞争对手,一个戴立已经表明态度他不去,还有一个赖一统。

赖一统比我晚进富士康,但是他的工作经验比我丰富,他的品质工程水平也比我高,他是六西格玛绿带,我是白带,也就是相当于空手道没有段位。

重要的是,赖一统的野心也不小,他曾明里暗里的教我做事,这在我看来,就是看不起我,认为我的水平不如他。

既然如此,现在有这样一个上升的机会,他肯定要把我踩下去。

但是我认为,我和于龙章的关系比他和赖一统要好,这从每次的酒局中可以看出,我和于龙章显得更亲密,更多的时间是我陪在他左右。

和老板的关系好,和客户的关系好,和各部门的关系好,这个机会看起来应该是我的,就连我也这么认为,坐镇IQC只是时间问题。

我已经有了入主IQC的准备,每天我溜达最多的区域,就是IQC的办公室,郭涛去职已定,他每次见我来都笑眯眯的和我打招呼,来了啊?

这在我看来,他是在暗示我,我的位置马上就是你的了。

于龙章也很沉得住气,在IQC老大位置易主前,他一直没有透露风声,谁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其实我很想知道他的安排,但是如果我主动开口问,显得我太猴急太没有风度,我心想这个位子迟早是我的,也就按捺住了跃跃欲试的心情。

郭涛终于走了,去了中央周转仓高就,于龙章也在内部邮件发布了任命书,新的IQC负责人尘埃落定。

我忐忑不安的点开了邮件,看到了那个名单,心情瞬间失落到了极点。

新的IQC负责人,不是戴立,不是赖一统,也不是我,是进来没多久的SQE张岭。

我心里有一万个为什么在奔腾,凭什么,凭什么不是我,而是那个毛头小子张岭。

张岭跟我是同年大学毕业,长相敦厚,反应永远慢半拍,他进来富士康不到一年,平常也没什么存在感。

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为什么能够统领IQC?郭涛虽然也没表现出众的能力,但是他人缘好啊,从他能够得到中央中转仓的职位,就说明他能力不俗。

那么想要取代郭涛,是不是也得选一个靠谱的人,就算不是我,选择赖一统,我都心里好受一点,可偏偏是张岭。

我很想冲进于龙章的小隔间,跟他探讨一下他选人的标准,但我忍住了,我心想戴立和赖一统都不争,我冒这个头岂不是说明我小肚鸡肠?

但此刻,我的心里已经种下了对于龙章不满的种子,因为我已经来了富士康接近两年了。

按人力资源处定的规则,干部至少两年升一级,原则上,师级和管理职位是挂钩的,比如师三对应的副课长,师四对应课长,师五对应专理。

如果到时候,我照常升到师三,我应该挂一个副课长的管理职位,那么请问,我管哪个部门?

品保部所有分支部门都有人管,难道我要新开一个部门或者小组?

如果现在我入主了IQC,这条升级线才算是说的通,管理职位和级别一次性解决,到时我就是师三副课长,管理IQC。

所以说,如果我不去负责IQC,我连师三级别都不一定能够解决,我为富士康工作了两年,我的级别和收入还在原点。

富士康疯狂扩张,HMD从D区搬到F区,而郭涛又空出了一个位置,这是最好的升职机会,如果这个机会我都抓不住,以后只怕更加困难。

这让我萌生退意,很快我就跟于龙章提出了离职的要求。

本来我对在富士康工作就不是很感冒,现在富士康不能给我相应的报酬和未来,我当然要走。

于龙章看着我的离职报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的签了字,接着感叹说,该走的还是要走啊。

他竟然没有留我,这让我大感意外,好像我和他之间的深厚感情都是装出来的。

我离开富士康后,有几年一直对于龙章耿耿于怀,我觉得他不会用人,不懂人情世故。

后来我自己做了管理者之后,我想起于龙章,我才体会他的良苦用心。

实际上,那个时候用张岭去管理IQC,既是无奈之举,也是最好的安排。

戴立自己不想去,他也不适合搞管理,而且他一个人负责所有的体系文件,也没有带个徒弟出来,他去了IQC,那些文件就没人维护。

赖一统资历尚浅,而且他手里也有重要的工作要做,那就是精益生产,整个部门就他懂六西格玛,他去了IQC,就没人应对老头子的严厉盘问。

我就更不能走了,IBM是我自始至终跟下来的客户,客户本就对于龙章不亲自负责客服事宜颇有微词,现在好不容易我和客户相处融洽,却连我都要调走,客户肯定不会接受。

而反观张岭,他虽然资历不足,但是毕竟在IQC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月,供应商也都是他在维护,他也许不能服众,但是日常工作不会耽搁。

张岭并未在IQC负责人的岗位上干多久,后来他也走了,可见这个职位对他的吸引力都不大,我估计我也干不长。

关于师级和管理职挂钩的考虑,我其实多虑了,即使没有管理岗,师级也可以照常升级,师三的工程师一大把。

后来我看到张一鸣关于延迟满足的想法,我很认同,像我这种在工作中斤斤计较的员工,以后很难有大作为,相反,我不应该纠结于职位和收入,我应该借助富士康这个平台,去学习更多专业知识和做事的方法,那么以后无论是在职场,还是出去创业,都能创造远超打工的价值。

还是年少不经事,我把自己当成一个靠时间换取金钱的底层劳动力,这和普工有什么两样,但凡是我能少些计较,我现在的生活也该是衣食无忧了。

所以我想奉劝那些频繁跳槽的年轻人,不要觉得你时日尚多,可以不断的选择你心仪的岗位,干了没多久却觉得选择失误再次跳槽。

假设我们每段工作时间是两年,人生又有几个两年呢,何况很多年轻人的工作经历每段都超不过两年,这短短的经历不会给你带来深厚的沉淀,也会让你的下一个单位对你心生怀疑,你的心不稳,在任何地方都干不长。

我自己就是很好的例子,正如我的表哥所说,如果我在富士康坚持到今天,我也许已经成了富士康的高管,毕竟富士康在我离开后的日子里,发展的速度更加的迅猛,短短几年就在全国各地生根发芽。

我离开富士康之后,辗转几个企业,虽然一直从事管理工作,却因为没有积累,从来没有干到过中层干部。

和我形成巨大反差的是马文的大专同学,我们叫他黑皮,因为他出生在农村,从小帮助家里干农活,风吹日晒导致全身都很黑。

黑皮因为出身贫困,所以一直比较自卑,他毕业后进入了一个港资电子厂工作,从最底层的工程师干起。

马文在深圳经常组织大专同学聚会,我也混迹其中,但我很少看见黑皮的面孔,因为他们几个同学说,黑皮不但工作忙,而且觉得自己混的不好,不太想露面,只是寄情于工作。

我辗转几个公司后,黑皮还在原来的公司,只不过那个公司已经不是那个租在工业区的小工厂,成了自建工业区的深圳B股上市公司,而黑皮,已经是这个公司的副总经理,而总经理常年在香港,他成了上市公司的主要话事人。

这个时候的黑皮,意气风发,他开着豪车来接待我们,带我们去福永的高级旋转餐厅用餐,俯瞰凤凰山的美丽景色,晚上,他又请客带我们见识深圳的灯红酒绿。

他再也不是那个拘谨的乡野小孩,举手投足间,都尽显成功人士的风采,身后的跟班,都是比他年纪大的专业人士,在他面前毕恭毕敬。

这种事例还发生在马文的另外一个同学身上,他叫土匪。

土匪一毕业就进入了中兴通讯,也是从最底层的支持工程师干起,主要工作就是架设网络硬件设施,在国内干了一段时间后,他被派往非洲。

土匪和黑皮一样,也是出身农村,起点很低,一开始也很自卑,而且他的自卑是深入到骨髓里,不喝酒的时候一句话不吭,喝醉了就一肚子怨言。

他在中兴通讯干了很多年,一直干一直干,存了很多钱,很多年以后,他在深圳买了三套房。

土匪在工作中可以说是拼命的状态,那些很危险的地方别人都不去,他去,哪里最危险他去哪里,因为那里的补贴高。

中兴和华为都有外派岗位,世界各地都可以看到中兴华为的员工在拼抢市场,哪怕是充满炮火的中东和北非地区,而愿意去这些地方的员工,能够拿到高过工资很多倍的危险补贴。

为了改变命运,土匪拼尽了全力。

土匪和黑皮有个共同点,他们都没有选择,只有不断的奔跑。

一个农村出来的大专生,没有背景没有高学历,如果离开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岗位,他们确实无处可去,这也是他们能够沉淀下来的根源。

而像我这种有退路的所谓天之骄子,却是一山望着一山高,总觉得自己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于是不珍惜当下,眼高于顶。

我的起点比土匪和黑皮都要高,但他们在多年以后的财富成就,可以说碾压了我,到头来,我成了那个需要自卑的人。

我的遭遇不是个例,像我一般的年轻人不在少数,我们总是慨叹怀才不遇,总觉得是环境亏欠了自己,却不去从自身找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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