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蛊虫筋骨抽条血肉生长的声音,心中仿佛被泼入滚烫的热油。怎么可能?!
我没有给顾芝山种蛊,他的欲念居然在自己凝结成蛊?
我不敢置信地望着顾芝山。他和往日没什么不同,显然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体内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巨变。但他琥珀色的眸子越来越深,我知道,如果近距离观察,就能分辨出眸底有一抹幽微的紫色。
为什么?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顾芝山体内的蛊,但是我却无法控制那些蛊的形成。我明明没有催动,我和顾芝山相处这么久,也没有感受到他体内有任何异样。但就在刚刚,在顾芝山出现在这张餐桌旁的瞬间,他体内的欲念喷涌而出,疯狂凝结,蛊已根植在他血液之中。
他的欲念,是对沈嘉年的。
我深吸一口气,浓烈的爱,占有,渴望,还有……
我看了沈嘉年一眼。她眉心微蹙,眼波盈盈,眼角与脸颊已泛起淡淡的绯红,晶莹的泪珠不知觉已蓄满眼眶。
美人含泪。江小白看起来一脸的不忍。
可越是如此,顾芝山那股欲念越越发的强烈有力,像是一柄锋利的刃,劈开他缠绵难解的情丝。
恨。
顾芝山对她,有股强烈的恨。
在此刻,恨意盖过了一切的感情,他对她的渴望、爱情、思念,即便经过岁月的沉淀与发酵,但在那一瞬间,破土而出的,还是那股恨意的独苗。
“阿山,快来坐吧。嘉年正和我提起你。”
江小白堆起笑容,打着圆场。
“我帮你点一份鳗鱼饭吧,经理说他们今天空运了一批新鲜的鳗鱼。”
顾芝山沉默不语,冰冷地看着沈嘉年。
江小白把我的餐具推到对面,让我坐在沈嘉年旁边,又拉顾医生坐下。
“边吃边说嘛,阿山,你尝尝这款白葡萄酒……”
这氛围,吃什么都会消化不良。
半晌,还是沈嘉年开了口。
“阿山,早上看到你,都没来得及打招呼。”
她细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泫然欲泣的腔调,她轻轻的叹气,调整着呼吸。
“你瘦了一点,白了很多。好像,还高了一点点。”
她安静地注视着顾芝山,平静地叙述着她的观察,像是在把眼前的人和头脑中的记忆一点点细细对比,这一点不同,那一点不同,她都在认真思想。
“是不是,工作忙了,实验太多,就少了很多户外运动,也不再打网球了?”
我打量着僵直着身子,坐在对面的顾医生。沈嘉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体内的蛊虫更加兴奋。我看不懂他的心,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里的蛊。
如果我就这么走了,顾医生面对着沈嘉年,要不了多久就会失控。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江小白会不会受到牵连?
我皱了皱眉头。
“阿山……” 沈嘉年抿了抿嘴唇,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蓄满了晶莹到的泪水,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当然。”
顾医生终于开口了。他一脸冷漠地回望着沈嘉年,但眼底浓郁的情绪却难以掩饰。
“如果你能死在国外,我会更好。”
“阿山!”
江小白满脸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你这么可以这么说话?”
“沈嘉年,你结婚了么?”
看着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顾医生唇边浮起了一抹嘲讽的冷笑:“这么多年,还是忘不了我么?”
我冷哼一声。
顾芝山接着道:“看来,你对你的第一次,印象深刻。”
“阿山!”
沈嘉年腾的站起身来。豆大的泪珠簌簌落下,有几滴落在玻璃台面上,砸出小小的圆圈。
江小白和我也跟着站起来,沈嘉年抓起做座位上的手包,推开我,疾步而去。
“别追了。” 我冲江小白使了个眼色,“让她自己安静一下。”
“可是……”
随着沈嘉年离开视线,顾芝山体内蛊的喧嚣渐渐平息。
“你陪一陪顾医生吧,他……” 我沉吟了,“或许,更需要你。”
我告诉江小白,想自己去森林里转一圈。江小白此刻实在顾不上我,就叮嘱我带好手机,不要走远。
正午日头正在天心,晴空碧蓝,云团飘逸。我独自一人走向森林深处。
分别多年,看到顾芝山的一瞬间,沈嘉年脱口而出的,是他瘦了一点,白了很多,高了一点点。
100多天没有见到连城。昨夜他忽然出现在我的眼前,那一瞬间,我脑海里想的是什么呢?
是恐惧,和蛊虫。
我好像,都没有怎么敢把目光落在连城身上。越是注视他,就越让我心底腾起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不一样了。
很多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就变了。
以前的秋天,我一个人跑到山谷,或者山腰的小院里,躲上十天半个月,回到师傅的院里,进门一眼看到连城在梨花树下炼器,那时候的我,想到的是什么呢?
他……有没有受伤。
看着他在簌簌落英的梨树下炼器,我歪着头打量他,从头到脚,在想没有我在的日子里,他有没有新的伤口。
连城看到我,就会把器丢向我,看着锋利的刃向我飞来,我眼睛眨都不眨。
嗖的一声,他的器在眼前停住,幻化成一扇弧形的屏风,包裹在我身旁。
像是个拥抱一样。
昨天晚上,连城在黑夜里凝视着我。
带着无穷无尽的蛊,告诉我,天涯海角,我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