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精怪录 第7章 傩面祭

湘西的雪,总带着股子腥气。

民国三十六年的冬至,凤凰城的石板路被冻得发脆,踩上去 “咯吱” 作响,像咬碎了骨头。戏班班主沈万堂蹲在祖师爷牌位前,手里摩挲着个黑檀木盒子,盒盖的锁扣已经生锈,黄铜表面刻着的傩戏脸谱被摸得发亮,眼眶处的凹陷像两只空洞的眼。

“师父,真要唱《还傩愿》?” 徒弟阿武抱着件绣着五毒纹样的戏服,指尖冻得发红,“老人们说,这戏五十年没演过了,当年唱最后一场的戏班,全死在台上了。”

沈万堂没抬头,烟袋锅里的火星映着他眼角的刀疤 —— 那是二十年前留下的,当年他还是个跑龙套的,在一场傩戏里被失控的面具划伤,差点瞎了眼。“镇长说了,只要唱完这场,欠的赌债一笔勾销。”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股烟草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况且,那批傩面…… 总不能烂在箱子里。”

阿武的目光落在墙角的木箱上。那是口阴沉木棺材改的箱子,上面贴着泛黄的符纸,里面装着十二张傩戏面具,是戏班压箱底的宝贝。据说这些面具是明朝传下来的,每张都对应着不同的神灵,面具的眼眶里嵌着牛角片,在暗处会泛着幽幽的绿光。

最邪门的是那张 “开山神” 面具。青面獠牙,额头上画着第三只眼,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老班主生前总说,这张面具里住着个凶神,每次开箱都要先烧三炷香,不然会出事。

“可…… 可祖师爷的规矩……” 阿武还想说什么,却被沈万堂狠狠瞪了一眼。

祖师爷牌位前的香炉里,三炷香的烟突然拧成一股绳,往木箱的方向飘去,在箱盖上打了个旋,像只盘旋的鸟。

镇长要唱《还傩愿》,是为了给他的小儿子冲喜。

那孩子生下来就不会哭,眼珠总是直勾勾的,像两颗玻璃珠子。镇上的神婆说,这是被 “山魈” 缠上了,必须在冬至夜里唱《还傩愿》,用十二张傩面请神驱邪,才能保住孩子的命。

戏班被请到镇长府时,院子里已经搭好了戏台。戏台用朱砂混着糯米水刷过,台口挂着十二盏羊角灯笼,灯罩上画着傩戏里的神灵,在风中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像十二个跳舞的鬼。

“沈班主,东西都备齐了?” 管家端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十二碗米酒,酒里泡着些黑色的粉末,“镇长说,按老规矩,开戏前要给面具‘开光’。”

沈万堂的目光在米酒上顿了顿。那黑色粉末是朱砂混着公鸡血,还有一样东西 —— 刚死的男童指甲灰。这是《还傩愿》的邪门规矩,说是用活人的精气给面具点睛,才能让神灵附灵。

“知道了。” 他接过托盘,手指触到碗沿时,冰凉刺骨,像摸在死人的皮肤上。

开箱的那一刻,阿武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从面具的缝隙里钻出来,顺着木箱的木纹往上爬。十二张面具并排摆在桌上,牛角片做的眼眶在灯笼光下闪着绿光,其中 “开山神” 面具的嘴角,像是被人用鲜血描过,红得发亮。

沈万堂拿起 “开山神” 面具,往眼眶里倒了些米酒。酒液刚碰到牛角片,就 “滋” 地一声冒起白烟,面具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师父!” 阿武吓得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道具箱。

沈万堂死死按住面具,另一只手拿起支毛笔,蘸着酒液往面具的额头上抹。他的手抖得厉害,酒液顺着面具的脸颊往下淌,像两行血泪。“别怕,是祖师爷显灵了。” 他嘴里念叨着,声音却在发颤。

他没告诉阿武,二十年前那场《还傩愿》,就是因为 “开山神” 面具突然失控,戴着面具的老生当场七窍流血而死,台下的观众也像疯了一样,互相撕扯着,最后死了十七个人,血流满了整个戏台。

开戏的锣声在子时敲响时,雪下得更大了。

沈万堂戴着 “开山神” 面具,站在戏台中央。面具很重,压得他颈椎生疼,鼻孔里钻进一股腥甜的气味,像是血混着檀香。他按照戏本里的唱词念白,可声音却不像自己的,粗哑得像野兽在咆哮。

台下的镇长抱着小儿子,孩子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戏台,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镇长夫人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串佛珠,佛珠的线已经磨断了好几根,露出里面的红线。

阿武扮演的 “土地神” 刚要上台,突然看见沈万堂的戏服下摆渗出了血。暗红色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滴在戏台上,瞬间被白雪染成了粉红色。

“师父!” 他刚要喊,就被旁边的老艺人捂住了嘴。

老艺人的脸色惨白,指节深深掐进阿武的胳膊里:“别出声!这是‘神上身’了,打断了会遭报应的!” 他指了指沈万堂手里的开山斧,那把道具斧不知何时变成了真的,斧刃上闪着寒光。

沈万堂在戏台上转圈,开山斧挥舞得越来越快,带起的风把羊角灯笼吹得东倒西歪。他的唱腔越来越诡异,时而像男人咆哮,时而像女人哭泣,最后竟发出孩童般的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台下的镇长突然尖叫起来。他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眼珠变成了纯黑色,没有一点眼白,正对着沈万堂的方向,露出两排细小的牙齿,像野兽的牙。

“山魈…… 是山魈!” 镇长夫人瘫在地上,佛珠撒了一地,“我说不能唱这戏的!二十年前就是它害死了戏班!”

沈万堂突然停下了动作。“开山神” 面具慢慢转向镇长,牛角片眼眶里的绿光越来越亮。他举起开山斧,斧刃上映出张扭曲的脸 —— 那不是沈万堂的脸,是张青面獠牙的鬼脸,嘴角淌着血。

“还…… 我…… 命…… 来……”

声音从面具里传出来,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震得戏台都在发抖。阿武看见沈万堂的脖子上,长出了圈青黑色的勒痕,像是被人用绳子死死勒住。

戏班的人是在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

沈万堂吊死在戏台的横梁上,脖子上套着的是戏服上的腰带,脸上还戴着 “开山神” 面具,牛角片眼眶里的绿光已经熄灭,只剩下两个黑洞。戏台中央的雪地上,用血写着个巨大的 “傩” 字,笔画里嵌着些细小的骨头,像是孩童的指骨。

镇长的小儿子不见了。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床上留着个傩戏面具,是 “娃娃神” 的样式,嘴角沾着些暗红的血迹。镇长疯了似的在镇子里寻找,最后在戏班的木箱里找到了孩子的襁褓,襁褓里裹着十二张傩戏面具,每张面具的眼眶里,都嵌着颗黑色的眼珠,像是用玻璃做的。

阿武是唯一的幸存者。他说,子时三刻的时候,看见十二张面具自己从箱子里爬出来,围着沈万堂跳舞,每张面具的嘴里都在滴血,滴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红色的花。最后,“开山神” 面具张开嘴,吞下了镇长的小儿子,然后自己戴在了沈万堂的脸上。

后来,凤凰城再也没人敢唱傩戏了。那口阴沉木箱子被锁在镇公所的地下室里,上面压着块千斤重的石头。可每到冬至夜里,镇上的人还是能听见地下室里传来唱戏的声音,时而悲壮,时而凄厉,最后总会响起孩童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

有人说,沈万堂的魂魄被锁在了 “开山神” 面具里,永远也出不来了。还有人说,在大雪纷飞的夜里,看见个戴傩戏面具的人影在凤凰城的石板路上游荡,手里拿着把开山斧,逢人就问:“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而那十二张傩戏面具,再也没人见过。只是偶尔有外地来的旅人,会在凤凰城的旧货摊上,看见个青面獠牙的面具,眼眶里嵌着牛角片,在暗处闪着幽幽的绿光。摊主说,这是老辈传下来的傩戏面具,戴在脸上能驱邪避灾。

如果你碰巧买下了这张面具,记得在冬至夜里别戴它。因为那时,面具里的东西会醒过来,它会问你:“今天,该谁还傩愿了?”

那个在旧货摊上买下 “开山神” 面具的旅人,叫顾明远,是个研究民俗的学者。他第一次见到这张面具时,正赶上凤凰城飘着入冬的第一场雪,面具摆在摊尾的角落里,被一层薄雪覆盖,只露出青黑色的额头,像块埋在雪里的石头。

“这面具…… 有点意思。” 顾明远拂去雪层,指尖触到面具的瞬间,像被针扎了一下,麻痒感顺着指尖往上爬。牛角片眼眶在雪光反射下,泛着层极淡的绿光,像是有液体在里面流动。

摊主是个瘸腿的老头,脸上堆着褶子,笑起来露出颗金牙:“客官好眼光,这可是正经的老傩面,能镇宅辟邪。” 他往顾明远手里塞了张泛黄的纸,“这是《还傩愿》的戏词,戴着面具念念,效果更好。”

顾明远没当真,只当是摊主的噱头。他把面具塞进帆布包,包里还装着刚收来的几本线装书,其中一本是光绪年间的《凤凰城志》,里面记载着傩戏的起源,说最早的傩面是用战死士兵的头骨做的,能通鬼神。

回到客栈时,雪已经停了。顾明远把面具摆在桌上,就着油灯研究。面具的额头处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用朱砂填色,大部分已经褪色,只剩些暗红的残迹。他试着往脸上一戴,大小竟刚刚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还我命来……”

他随口念了句戏词,话音刚落,就听见面具里传来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顾明远心里一惊,摘下面具,看见牛角片眼眶里的绿光更亮了,隐约能照出他扭曲的脸。

那夜他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站在镇长府的戏台上,周围全是戴傩面的人影,手里拿着刀斧,在雪地里转圈。沈万堂吊在横梁上,舌头伸得老长,“开山神” 面具的嘴角淌着血,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像火。

“该你了…… 该你还傩愿了……” 沈万堂的声音从面具里钻出来,带着股血腥味。

顾明远从梦里惊醒时,油灯已经灭了。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桌上的面具在发光,牛角片眼眶里的绿光,像两只盯着他的眼睛。他摸出火柴点亮油灯,看见面具的嘴角处,多了道新鲜的血痕,红得发亮。

接下来的几天,怪事接连发生。

顾明远发现帆布包里的《凤凰城志》被人撕了页,正好是记载《还傩愿》那场惨案的部分,纸页边缘留着些齿痕,像是被人用牙咬下来的。他夜里总听见窗外有脚步声,踩在积雪上 “咯吱” 响,可推开窗,外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串脚印从他的窗台下,一直延伸到客栈后院的古井。

最吓人的是那天早上。他对着镜子刮胡子,镜中的自己戴着 “开山神” 面具,青面獠牙的脸对着他笑,手里的剃刀正慢慢往喉咙上划。顾明远猛地回头,桌上的面具明明好好地摆着,可镜中的面具却摘下了,露出张没有五官的脸,眼眶处淌着血。

“客官,您还好吗?” 店小二来送热水时,看见顾明远脸色惨白,“这几天总看见您对着空桌子说话,是不是…… 中了什么邪?”

顾明远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他想起摊主给的戏词,赶紧翻出来看,发现最后几页被人用朱砂画了幅画:十二张傩面围着口棺材,棺材里伸出只手,手里攥着颗黑色的眼珠。

“这棺材…… 在哪儿?” 他抓住店小二的胳膊,指节发白。

店小二吓得直哆嗦:“客官说的是镇公所地下室的那口吧?老人们说里面锁着凶神,二十年前镇长的小儿子就是在那儿丢的……”

镇公所的地下室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顾明远用撬棍撬开锁时,手指在发抖,他能听见里面传来唱戏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凄厉,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嘶吼。

“还傩愿…… 还傩愿……”

阴沉木箱子上的石头被移开了,上面贴着的符纸已经变成黑色,像是被血浸透。顾明远掀开箱盖,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里面没有十二张傩面,只有颗小孩的头骨,眼眶里嵌着两颗黑色的琉璃珠,正是镇长失踪的小儿子。

头骨的牙齿缝里,塞着张傩面的碎片,青黑色的,上面还沾着些头发。

“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顾明远猛地回头,看见瘸腿摊主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根拐杖,拐杖头是个青铜的骷髅头。他脸上的褶子舒展开,露出张年轻的脸,额头上画着和 “开山神” 面具一样的符咒。

“你是谁?” 顾明远抄起撬棍,手心全是汗。

摊主笑了,金牙在黑暗中闪着光:“我是沈万堂的徒弟啊,当年那场戏,我躲在道具箱里,亲眼看见山魈吞了镇长的儿子。” 他指了指顾明远的帆布包,“那面具,是我特意留给你的。”

顾明远这才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在圈套里。他摸出包里的面具,突然发现面具的重量变了,像是里面灌满了东西。

“知道傩面为什么要用头骨做吗?” 摊主慢慢走近,拐杖在地上敲出 “笃笃” 的声,“因为要养‘傩灵’啊,每副傩面里都锁着个冤魂,凑齐十二个,就能换命。”

他指着头骨:“镇长的儿子是第一个,沈万堂是第二个…… 你,会是第十二个。”

顾明远突然想起《凤凰城志》里的记载:傩灵需以血亲为引,每换一命,傩面便认一新主。他的祖父,正是二十年前那场惨案里的观众,当年疯疯癫癫地跑回了家,不到半年就死了,死时手里攥着块傩面碎片。

“原来…… 是这样……” 顾明远的声音在发抖,他把面具往地上一摔,面具却没碎,反而弹了起来,自己戴在了他的脸上。

牛角片眼眶里的绿光突然炸开,刺得他睁不开眼。顾明远感觉有东西钻进了喉咙,腥甜的气味充满鼻腔,像吞了口生血。他看见无数个人影在眼前晃,沈万堂、镇长的儿子、他的祖父…… 每个人都戴着傩面,在对他笑。

“还傩愿……”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唱戏,粗哑得像野兽咆哮,手里的撬棍不知何时变成了开山斧,正朝着摊主砍去。

三天后,镇公所的地下室被人发现时,顾明远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有滩暗红色的血迹,像朵绽开的花。阴沉木箱子里的头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张傩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每张面具的眼眶里都嵌着颗黑色的眼珠,在暗处闪着光。

瘸腿摊主死在门口,头骨被敲碎了,里面塞满了符咒,和傩面额头处的一模一样。有人说,他是被顾明远杀的;也有人说,是傩灵换命时,被当成了祭品。

顾明远的帆布包被扔在古井边,里面的线装书全烧成了灰,只有《凤凰城志》还剩半本,最后一页用鲜血写着:“第十二个,齐了。”

后来,凤凰城的旧货摊上,再也没出现过傩面。但每到冬至夜里,还是会有人听见镇公所的地下室里,传来《还傩愿》的戏词,唱腔时而像学者,时而像摊主,最后总会响起十二个人的笑声,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

有人说,顾明远成了新的 “开山神”,永远困在傩面里,等着下一个替死鬼。还有人说,在大雪纷飞的夜里,看见个戴傩面的人影在石板路上游荡,手里拿着本《凤凰城志》,逢人就问:“你知道傩面是用什么做的吗?”

如果你在凤凰城的雪夜里遇见他,千万别说你知道答案。因为他会摘下面具,露出张没有五官的脸,笑着问你:“要不要…… 试试这张新做的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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