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鹿邑,没有回家,先去了父亲的坟前。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她跪在那里,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爹,女儿没用。女儿告了三年,告遍了所有能告的官,没有一个人肯替咱做主。爹,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风吹过坟场,柏树哗哗地响,像有人在叹气,又像有人在说悄悄话。李三娘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他们说京师有大官。”她想起了说书人讲过的话:京师有九门,九门之内有登闻鼓,那鼓一敲,天子都能听见。她不知道天子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敲了登闻鼓之后会怎样,但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条路了。
鹿邑到京师,两千里。她回到家里,开始收拾行李。母亲坐在灶台前,看着她把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包袱,看着她把那把磨了三年的刀用布条裹好塞进怀里,看着她把父亲留下的那张血书叠成小小的一方,贴身放好。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把灶上最后两个窝头塞进了女儿的包袱,然后转过身去,假装在擦灶台。
李三娘知道母亲在哭。她没有回头。“今便辞母去,出门去如遗。”
那是仲冬时节。黄河已经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雪,远远看去像一条僵死的白蛇。李三娘走在官道上,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脸。她的棉袄很薄,是她自己絮的,针脚粗大,棉花也不够匀,有的地方厚得鼓起来,有的地方薄得透光。但她的怀里揣着那把刀,刀身贴着皮肉,冰凉的铁激得皮肤一阵阵发紧,这让她觉得自己还没有被冻死。
白天赶路,夜晚投宿。但客栈的老板看见她一个人来,总要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番。一个年轻女子,孤身上路,没有家人陪伴,没有车马代步,这在任何人看来都不正常。有些老板会问东问西,问得多了,她答不上来,就被赶了出去。有些老板干脆不让她进门,直接把门板一合,隔着门板说一句“客满了”。
她渐渐不再去敲客栈的门了,荒野里有的是地方可以藏身。枯败的芦苇荡,废弃的土地庙,甚至路边的草垛,都是她的栖身之所。她学会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睡觉,学会了从脚步声中分辨是人是兽,学会了在饿得发昏的时候嚼草根、啃树皮。她瘦了,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像极了父亲临终前的模样。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像两团火。
有一夜她宿在一片树林里,半夜被什么声音惊醒。借着月光,她看见不远处有两点绿光在闪烁——那是一头狼。她一动不动,手慢慢伸进怀里,握住了刀柄。狼盯着她看了很久,她也盯着狼看了很久。最后那头狼掉头走了,也许是被她眼睛里的光吓退了,也许只是觉得这个瘦骨嶙峋的人类不值得费力气。
那一夜她抱着刀坐到天亮,天亮时发现自己居然笑了。两千里路,她走了将近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