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着层薄亮，巷口的梧桐树还没抖完夜露，就听见“吱呀——”一声，是李叔的豆浆车推过来了。铁皮桶裹着棉絮，木盖一掀，白气“呼”地裹住脸，带着生黄豆熬透的甜香，在凉津津的空气里漫开。
我总赶这头拨早市，不是为了抢新鲜，是想蹭李婶递来的那勺热豆浆。她系着藏青围裙，围裙角沾着点豆浆渍，手里的长勺在桶里搅两下，“丫头还是老样子？淡的，加一勺糖？”不等我点头，搪瓷碗已经递过来，碗沿还热得烫手。旁边的小凳上，总坐着个穿校服的男孩，是隔壁楼的，每天都来买两杯甜豆浆，一杯自己喝，一杯给生病的奶奶。李婶每次都多舀半勺，“给奶奶的，多放糖，甜了心情好”。
豆浆车旁边，是张大爷的油条摊。铁皮锅架在煤炉上，油烧得冒青烟，他抓过醒好的面团，“啪”地甩在案板上，拉成长条，再“咔”地剁成段，两根一拧，“滋啦”丢进油锅。油条在油里翻个身，就鼓成金黄的小胖子，捞出来沥油时，油星子溅在案板上，溅出细小的响。有次我等着拿油条，看见个穿西装的大叔，急急忙忙跑过来，“张师傅，来两根，要现炸的，赶早会”。张大爷手没停，“别急，给你留着热的”，说着从旁边的保温箱里掏出两根，“刚炸好的，揣怀里，到单位还热乎”。大叔揣着油条跑远，西装后摆扫过油条摊的热气，留下点香。
再往里走，巷弄拐弯的地方，摆着个小菜摊，是王阿姨的。泡沫箱里码着青菜、萝卜、西红柿，都带着泥，是凌晨从地里拔的。她不用秤，论把卖，“一把菠菜两块，一把小葱一块，都是自家种的，没打药”。有次我买菠菜，她翻着叶子找，“给你挑嫩的，炒鸡蛋香”，说着又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抓了把香菜，“搭给你，拌凉菜正好”。我要多给钱，她摆手，“不值当，下次再来就行”。旁边的老奶奶买萝卜，王阿姨帮着削了皮，“您牙不好，削了皮好咬”，老奶奶笑着说“你比我闺女还贴心”。
早市最热闹的时候，巷弄里挤着人，自行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却不吵，反倒像团暖乎乎的棉絮。有次个小孩拽着妈妈的衣角哭，要吃糖，卖糖画的刘爷爷听见了，从担子上取下小勺子，在熬化的糖锅里转了圈，“唰”地在石板上画了只小兔子，递过去，“别哭了，给你糖兔子”。小孩立马停了哭，攥着糖兔子，跟着妈妈走了。刘爷爷的糖画担子旧得掉了漆，却总围着小孩，他画的糖兔子、糖老虎，眼睛都圆溜溜的，甜得能粘住牙。
快到八点的时候，早市开始散场。李叔把豆浆桶盖好，棉絮裹紧，“得赶去下一个巷口，那边还有人等着”；张大爷把油锅刷干净，煤炉灭了，“收摊回家，给孙子做早饭”；王阿姨把没卖完的菜装进篮子，“剩下的给隔壁养老院送过去，别浪费”。刘爷爷的糖锅也凉了，他挑着担子，慢慢走，担子晃着，糖画的模具“叮铃”响。巷弄里剩下些零星的痕迹：地上的油条渣、石板缝里的菜叶子、沾着糖渍的纸，风一吹，卷着这些细碎的东西，落在梧桐树的根下。
我也跟着散场的人往回走，手里拎着王阿姨给的香菜，兜里揣着刘爷爷送的小糖人，嘴里还留着豆浆的甜香。其实我住的小区楼下就有超市，货架摆得整整齐齐，东西也全，可我总爱绕远来这露水早市——不是超市的菜不新鲜，是少了李婶多给的那勺糖，少了张大爷留的热油条，少了王阿姨搭的那把香菜，少了刘爷爷画的糖兔子。这些细碎的、不值钱的好，像早市的露水，沾在衣角，落在心里，慢慢洇出暖来。
后来有次出差，回来得晚，清晨路过巷弄，看见李叔的豆浆车刚到，白气裹着他的身影，在薄亮的天里，像幅软乎乎的画。我走过去，他抬头就笑，“丫头回来啦？还是淡豆浆，加一勺糖？”搪瓷碗递过来，还是热得烫手，喝一口，黄豆的甜香漫在嘴里，忽然觉得，不管走多远，只要回到这巷弄，闻到这豆浆香，就知道，总有份热乎气在等着，藏在早市的露水晨雾里，藏在小贩的笑脸里，藏在这些不慌不忙的日常里，等着把你裹进烟火气里，暖得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