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相依为命
10天后,白佳玉取回了两份亲子鉴定报告。快到家时,她终于下定决心,把报告从车篓里拿出来,拆开,随后狠狠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这孩子,怎么啦?”白文礼在大门口问。
白佳玉怒气冲冲地走进院子。
白文礼走到垃圾桶旁,捡起来两份报告,打开看过后拨通了电话:“喂!曾有田吗?”
“哎,是我是我,好久没跟您联系,您还好吗?”
“她发现啦。我就说这主意不行,你非不听。”
“谁?发现什么?”
“你说发现什么?佳玉都要上大学啦,早不是小孩了。当初我就告诉过你别这么搞,你非糊弄她。”
“真是对不起您啊,我、我这就去大陆。您消消气,我这回给您带些燕窝。”
“回来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啊?我去和光海说。佳玉从小和他感情深,他也一直把佳玉当成亲女儿,交给他收拾吧。”
“我恨你!”白佳玉突然在白文礼耳边大喊,然后背着一个书包骑车离开。
白佳玉骑电动车来到郊外。她想跳河,但河水太浅,而且还有几个只穿内裤的大叔在洗澡。她想离家出走,于是给几个在外地打暑假工的同学联系,但她们说暑假工早就招满了。孤立无助之时,白佳玉骑车来到李家土楼。
“太爷,我来看你了。以后我也住这,咱们俩相依为命。”白佳玉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太爷?”白佳玉拉开李继东屋子的小门。
屋里最外间是做饭的地方。一边是上2楼的旧楼梯,楼梯后放着冰箱。另一边整整齐齐堆满了木头,木头后面是一个灶台,灶台上有一口锅,锅里面的水翻滚着,锅边是一张用来切菜的木桌,桌子上放着生菜和鱼肉丸。
白佳玉想起,爷爷每个月都会给太爷爷300块钱生活费,不知道他够不够用。她走进里面的客厅。阴暗的客厅里,李继东坐在长条沙发的一角,出神地望着沙发前的红色座机。沙发上,沙发边的长条柜上,以及沙发对面的椅子上,都堆满了舍不得扔的杂物。
客厅里面还有一间更大的房间,是睡觉的地方。那里的柜子、椅子甚至大床靠里的一侧都堆满了旧衣服。
白佳玉拉开灯,问道:“太爷?你怎么不做饭?我看水都烧开啦?”
李继东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接着他猛烈地咳嗽起来:“佳玉啊,你怎么来啦?好,我做饭去。中午别走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白佳玉抱住李继东大哭:“太爷!”
“哎哟!这娃,怎么啦这是?”李继东轻轻拍着白佳玉的背说。
白佳玉哭得更大声了:“太爷,我今天做了亲子鉴定,我不是我爸的女儿!”
李继东吃惊地望着白佳玉的脸:“啊?这是怎么回事?别伤心,你慢慢说。”
白佳玉拉住了老人的手,她发现这双看着像老树皮一样黝黑粗糙的手其实非常柔软。她说道:“我上个星期认真分析了一下,怀疑自己可能是曾有田的女儿,然后就拿着我爸、李光海的毛发、指甲到两家亲子鉴定机构做了私人鉴定。鉴定结果今天出来了,上面说不支持李光海是我的生物学父亲,所以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李继东想了想说:“孩子,这事可不能闹着玩。你的意思是说,你真的是那个曾有田的闺女?”
白佳玉点头:“我今天在家门口听到我姥爷和曾有田打电话了,我是该姓曾。”
李继东沉默半晌说:“你妈没过门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她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可她嫁到咱们家后我才发现,这小姑娘长得跟水一样,那骨子里可是钢筋嘞。红菜头也这样,说不回来,都十几年了,再也没回来。我这辈子啊,最大的遗憾就是比红菜头小了两岁,要不哪能让她跟着头牙仔哦。唉。”
白佳玉望着李继东。她第一次听到这种叹气。那气息微弱而深邃,仿佛叹气的人全部的生命之光都已经耗光,那枯老的身体只是因为有皮包着才没有散架。
李继东扭头望着白佳玉:“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白佳玉贴近李继东,挽住他的胳膊说:“太爷,我不想回家住了。我能住在土楼里吗?我,我可以给您养老。”
李继东揉一揉腰回应:“嘿嘿,哪能让你这么一个小辈给我养老啊。再说,你还要上学呐。你想住这啊,成,只要你愿意,除了斜对面垮掉那几间,其他你随便挑。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啊?”
“我打算上完大学去当兵,争取为国家统一台湾尽一份力量!”
李继东整个人如老树发芽一般来了精神:“哟,好啊!有志气!就凭你这句话,你以后永远都是我李继东的重孙女。嗨!你是不知道,你太爷我呀,这辈子就盼着国家能把台湾给解放喽。我看你这辈人准行。只要你肯干,那就没有成不了的事儿。你说是不是,佳玉?”
白佳玉用力点头:“是!”
李继东拍一下大腿,激动地站起来说:“你,你等一下啊,我去给你拿样东西,给你一本,给你哥一本。哎,不对。”
李继东停住脚步:“咱先这样,我教你一首诗,这是好诗嘞,你可要记住喽。”
白佳玉笑出两个酒窝:“什么诗?太爷您还会写诗啊?哈哈。”
李继东仰着头说:“听好喽,这首诗是这么写的,‘和暖如春意欲融,嘉池山上鼓……’”
“嘉池山上鼓东风。东西犬岛波涛外,南北竿塘烟霭中。美帝跳梁同狐鼠,台澎解放待英雄。一朝令到军旗展,日月潭边驭六龙!”白佳玉一口气说完,紧握拳头。
李继东惊奇地望着白佳玉:“好!好!”
白佳玉抿着嘴朝李继东伸出手掌:“太爷,这首诗我5岁就会背,我二叔教我的。”
“哦,这样啊。”李继东深深点头,“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好东西嘞,你一本,你哥一本,嘿嘿。”
白佳玉笑着问:“哈哈,是什么好东西?”
二、摔落
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时,白佳玉突然听到外面传出一声“咦”,接着是“轰隆隆”的声音。
“啊,太爷,您怎么啦?”白佳玉跑出客厅,看到了躺在门口的李继东。
“冷静冷静,动作要快,处理要适当。”白佳玉自言自语道。
疼到咬牙的李继东用左手擦一下右手紧握的铁盒说:“这楼梯时间太长了。”
白佳玉拉着李继东说:“我先扶您到沙发上。”
李继东吃力地摆脱白佳玉的手:“我坐这就好,没事,我的头硬着嘞。”
白佳玉迅速拨通了120。
一个盖子上画着月饼的铁盒被李继东打开,里面是一身旧到拿起来便会破碎的军装。他轻轻掀开军装,从底下抽出两本掉色的红皮证书。
通完电话的白佳玉看着李继东翻开证书。证书里面左边一页写着“为建设强大的人民陆军人民空军人民海军而努力”,右边一页是立功的具体内容。正当白佳玉读着立功事迹时,李继东倒在了地上。
“太爷!你要振作,救护车很快就到。”白佳玉将李继东平躺在地上。
李继东喘着气说:“我没事,国伟,去拿上我的枕头。”
“好!”白佳玉迅速跑进最里面的卧室,抱起满是污垢的枕头,感觉有些硌手。
这时,院子里传来呼喊声:“是这里叫120吗?”
“是!”白佳玉大声回应,“我太爷刚刚从楼梯上摔下来了,他现在呼吸困难,你们快来看看!”
领头的年轻大夫望一眼白佳玉手中的枕头,为李继东做起检查。一番询问和检查后,医生说:“老人尚有意识,喉咙有痰,头部受伤,颈椎可能骨折,腰椎有伤,需要赶紧送医院!”
另外两个人一阵操作后,将李继东抬上了担架。白佳玉跟着担架走上救护车。
车上,年轻大夫微笑着说:“小妹妹,你怎么抱个枕头?”
“我太爷非要我拿,这种时候当然是顺着他。”
年轻大夫点头。
白佳玉不停地拨打李光海的手机,却一直打不通,只能发送短信。她在拨通李国伟家的座机时,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他的孙女。
“喂,哪位?”
“爷爷,我是佳玉。太爷刚刚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情况很严重。我正在送他去县医院的救护车上,你们快来。”
“啊?我马上去,有情况随时打我和你爸手机!”
这时,李光海的电话插了进来。白佳玉点开,听到李光海的声音:“佳玉,我和你晓彤阿姨就在县医院,我在医院大门口等着你们。”
“收到。”白佳玉挂断电话。
县医院门口,李光海和蔡晓彤走向救护车。
“爸。”白佳玉看一眼李光海,转头望向李继东。
李光海走近白佳玉:“佳玉,你做得很好,辛苦啦。”
“晓彤。”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年人从路边走了过来。
蔡晓彤大喜:“哟,首长,您还记得回家呢?”
“首长?”表情痛苦的李继东咬着牙朝对方敬礼,“首长您来啦?是不是要解放台湾啦?”
李光海连忙介绍:“爷爷,这位领导是晓彤的爸爸蔡佑民。”
蔡佑民回礼,走近担架车问道:“这是怎么啦?”
眼看李继东拉着蔡佑民的手不放,年轻大夫只能答话:“老人从楼梯上摔落,头部受伤,颈椎可能严重受伤,需要立刻拍片确认情况。”
“老同志,咱们一定会统一台湾的。” 蔡佑民慢慢拉开李继东的手,转头对年轻大夫说,“别停下,赶快救人。”
李继东声音沙哑地哭起来:“哎哟,首长,要解放台湾啊!解放军,咱们是解放军啊!”
蔡佑民坚定地说:“是,咱们一定能统一台湾!老同志,您要好好治疗。光海,赶快跟上。”
“好,那你们聊。”李光海小跑两步跟上了担架车。
三、打起来啦
从抢救室出来后,李继东又被拉到了医学影像科。李光海和白佳玉坐在CT室门口等待。
“你姥爷给我打电话说了你做亲子鉴定的事。不管结果怎么样,我想告诉你,你永远是我的宝贝女儿,我永远爱你。”李光海搂住白佳玉说。
“爸。”白佳玉失声痛哭。
等白佳玉慢慢停住哭泣,李光海抽出纸巾,为她擦着眼泪说:“这是你太爷的枕头吧?可要拿好,注意安全。”
白佳玉点头。她仔细摸了几下才知道枕头里装了钱:“我太爷可以啊,绝对是个大财主。里面还有张卡。”
李光海微微一笑:“这个叫手上有粮,心中不慌。你哥一直不接我电话,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他应该和美琳姐在一起。”
李国伟和张敏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
李国伟问:“光海,你爷爷怎么样啦?”
几个大夫推着担架车急匆匆地走过来,其中一位女大夫说:“谁是李继东家属?病人颅内严重出血,颈椎骨折,需要立刻抢救!”
李光海连忙跟上:“我们是。佳玉,你联系一下美琳,叫你哥过来。”
“好的。”白佳玉掏出手机。
跟着担架车的李国伟说:“老婆子,你通知光明、光辉。”
“打起来啦!打起来啦!”李九闽在走廊的另一头大喊。
李继东突然抬头:“打起来啦?是不是在攻打台湾啦?”
女大夫劝说道:“大爷,情绪激动引起血压增高会加大颅内出血量。您千万别再激动,一定要放轻松。”
李继东彻底来了劲:“我刚才看到有一发导弹从天上飞了过去,终于要解放啦,哈哈哈!国伟、小敏,这下咱们就能去台湾啦!我我看到红菜头啦,她还喂我吃萝卜干煎蛋嘞。她没喂头牙仔,嘿嘿!哎哟,娘?是不是你?娘,娘啊……”
李九闽和陈美琳吃惊地看着被推进抢救室的李继东,李九闽问:“爸,我太爷怎么啦?”
白佳玉盯着李九闽说:“太爷上2楼拿一个铁盒子,结果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你刚刚瞎喊什么?没听大夫怎么说吗?太爷不能情绪激动。”
李九闽小声说:“刚刚医院里有两群人打架,打得比玩游戏都刺激,其中一个还会武功。”
李光海对儿子说:“好啦,那也不能在医院里大喊大叫。你提着箱子干什么?美琳,你脸色不太好。”
陈美琳回应:“刚刚奶奶打来电话,说太奶奶两个小时前去世了。九闽正要送我回台北时,我们收到了您的短信。”
李光海点头:“别太难过。你们快去吧,别误了飞机,这有我们呢。”
“怪不得我去太爷家的时候看他一直坐在电话机旁边,整个人就跟丢了魂儿一样,搞不好就是因为接到了你家的电话。他还把两本三等功证书送给了我和我哥。如果不是因为我,太爷也不会爬那么高。”白佳玉的内心无比自责。
“这样啊,我以后再也不大喊大叫了。”李九闽坐到椅子上说。
一位医生从抢救室里走了出来:“李继东家属吗?”
李国伟走上前:“是。”
“患者是80多岁的老人家,本来送医院时颅内就严重出血,刚刚在送往抢救室的时候情绪过于激动,造成病情急剧恶化,恐怕……”
扑通一声,李国伟跪在地上死死抓住大夫的手臂说:“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爸,求求你,大夫。”
“我们还在尽力,只不过,你们要做好思想准备。”
“国伟。”张敏走到李国伟身边拉起他。
李九闽看着自己的爷爷奶奶,呆呆地喃喃道:“以后真的不能大喊大叫,以后真的不能大喊大叫,以后真的不能大喊大叫……”
陈美琳拉住李九闽的手说:“九闽,别这样。”
李光海抹去眼泪,回头对李九闽说:“儿子,别太自责。你不是还要送美琳吗?佳玉,你陪着他们两个去机场吧。你们太爷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四、分手
3个人走到路边时,李光辉叫住了他们:“小朋友,你们干什么去?”
白佳玉回应:“我们要送美琳回台北,她家太奶奶去世了。”
李光辉招呼正在倒车的司机:“这样,小黄,你开车送他们3个去中左市国际机场,然后再把这兄妹俩送回来。美琳,你爸上午刚飞台北,你机票买了吗?”
陈美琳点头:“网上订过了。”
李光辉打开车门说:“那你们上车吧。九闽,你太爷现在情况怎么样?”
李九闽弯着腰把行李抬进后备箱,然后答道:“太爷快不行了,目前正在抢救室抢救,你快去看看吧。”
李光辉单手叉腰说:“年纪大了嘛。老年人一旦摔倒,那很有可能就是最后一摔。那行,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李九闽坐上副驾驶,系上安全带:“走吧。”
一路上,3个人望着窗外,一直到机场都没讲话。
在机场等待一段时间后,李九闽和白佳玉的手机同时响了一声。
看到太爷爷去世的短信,李九闽猛拍座椅:“我决定了,一毕业就去当兵,然后当军官,干一辈子也要完成太爷遗愿,争取为国家统一台湾上战场!干!”
陈美琳向李九闽挤眼:“当然不行啦,打仗是要死人的哎。两岸的关系最好就是现在这样啊。”
白佳玉面无表情地对着陈美琳说:“可以和平统一、一国两制啊。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台独分子费尽心机去中国化?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台湾人慢慢忘记自己是中国人?分裂祖国可恨,数典忘祖可耻。”
司机小黄将目光从手机上移开,好奇地看着3个人。
陈美琳说:“醒醒吧,国民党也好,民进党也好,都不会接受一国两制的。九闽,你答应过我不骂脏话,答应过我大学毕业以后考我们学校研究生的哦,怎么可以讲话不算话?”
李九闽挺起胸膛:“讲脏话是我不对,可比起国家统一,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
白佳玉将手放到李九闽的腿上说:“哥,我支持你!大学毕业后我也要去当兵!”
陈美琳一脸委屈:“九闽,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们明明说好的。”
“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舍小家为大家。我希望你能支持我的理想。”
陈美琳站起身:“既然你不讲信用,那我们就只好分手。”
李九闽犹豫着说:“如果你不支持我,那就,那就只好分手了。”
“好啊,你主张统一,那我就主张台湾独立!”
李九闽悲伤地回应道:“那以后我们就是敌人了,希望不会在战场上相见。”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陈美琳哭着大喊。她不顾周围人的眼光,拉起行李箱就走。
司机小黄啧着嘴摇头:“诗是好诗,可这是中国头号大汉奸汪精卫写的。小姑娘年纪轻轻,懂得可真不少。”
李九闽和白佳玉回头看到他递来的手机,屏幕上面正在介绍汪精卫。李九闽默默站起来向大厅出口走去。
兄妹俩再次来到县医院时,其他人正坐在太平间门口的椅子上。李光海望见两人,示意他们跟着自己进去。
冰冷的太平间里,李继东身上的余温正急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