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是个重新开始的人
他失去了属于他的一切,踏上无法回首的路。
我在哪里?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有暮色的物质相互交融,互成一色。就像是糊在眼前无法抹去的东西,黏稠,滞重,堵住了所有感知的孔隙。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或许只是几个呼吸,又或许已挨过了几个混沌的昼夜。终于,那无尽的、令人窒息的暮色恐惧开始褪去,像劣质颜料被水洇开,边缘溶解,露出背后世界的粗粝轮廓。
他看清了。
玉米地。一望无际,森然矗立,密不透风。秸秆高过头顶,枯黄的叶片边缘卷曲锋利,在某种不存在的风中发出只有濒死昆虫才能制造的、持续的簌响。空气里弥漫着成熟过度的甜腻和根茎腐败的微酸。熟悉,却又在骨子里透出绝对的陌生。这是故乡,是他血液起源的地方,此刻却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囚笼。
没有路。视线所及,只有纵横阡陌的田垄被疯长的根系掩盖,成为大地皮肤上一道道模糊的抓痕。他不知道该向哪里走。
“路是由人自己走出来的。”一个遥远的、带着某种金属锈蚀质感的声音划过脑海,“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是谁说的?不重要了。他迈开脚步,靴子陷进松软潮湿的土里,发出噗叽的轻响。他要穿越这片玉米地,就像……就像什么?一个模糊的印象挣扎着要浮出水面,带着十三岁的心跳和体温。
就在他将要一脚踏进那片由枯叶与阴影构成的帷幕时,一只手拦住了他。手指纤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冰凉的触感透过他褴褛的袖管直抵皮肤。
他缓慢地转过头,用那双被迷茫和长途跋涉磨损得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望向手的主人。是个女孩,站在暮色将尽未尽的天光里,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融化的薄冰。她叫雨。这个名字是凭空出现在他意识里的,仿佛她一直就在那里,和这片玉米地一样,是他必须面对的“已知”。
“你是?”山开口,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砺的石头相互摩擦。
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被泪水反复冲刷过的、异常清澈的亮,此刻正剧烈地波动着,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你真的想好了吗,面对一切?”她的声音和她手指的温度截然相反,带着一种灼人的激动,甚至是一丝绝望的质询。
这一问,像一根生锈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入山的太阳穴。他眼神瞬间涣散,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溃不成军。
面对一切?我的一切?我有什么一切?他试图思考,但这个念头本身成了一剂毒药。疼痛,并非尖锐,而是沉闷、磅礴,从颅骨深处爆发,像被压抑许久的熔岩找到裂缝,轰然奔涌,瞬间漫过四肢百骸,渗入每一缕肌肉纤维,最终重重砸在灵魂最脆弱的承重柱上。他闷哼一声,身体佝偻下去。
就在这意识崩塌、抵抗全无的瞬间,一股力量从身后袭来。不是推搡,更像是这片土地本身的一次蠕动,将他毫无保留地吐了出去。他踉跄着,根本控制不住步伐,一头栽进了玉米地的深渊。
枯叶和看不见的蛛网拂过脸颊,带着陈年的灰尘气味。他勉强站稳,惊魂未定地回望。来路呢?那个站着雨的边缘呢?消失了。四周是千篇一律的枯黄,秸秆以完全相同的角度和密度将他包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或许正前方,那片看起来更幽深的所在,才是他刚刚踏进来的入口。
方向感被彻底剥夺。恐惧不再仅仅是情绪,它有了实体,和慌乱一起,变成冰冷粘稠的泥浆,灌满他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
这感觉……这令人窒息的、迷失在无尽重复中的绝望……
似曾相识。
一个碎片闪过:饭盒,粗糙的铝制饭盒,边缘有些硌手。还有父亲……给父亲送饭……
“我到底是谁?!”这个无声的呐喊在他颅内炸开,眼前顿时一片模糊,不是泪,而是记忆崩塌扬起的漫天尘埃。
但崩塌之后呢?
堵塞记忆的高墙并非坚不可摧。它早已被名为“遗忘”的雨水渗透,千疮百孔。此刻,那些微小的水流找到了彼此,汇聚成溪,溪流奔腾成河,河流裹挟着泥沙与时光的碎片,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向着那片名为“过往”的大海决绝冲去。堤坝,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光,一点点的,挣扎着亮了起来。不是阳光,更像是夏夜坟地里的磷火,微弱,飘忽,带着凉意。它们起初零星散落在无边的黑暗里,然后仿佛受到某种召唤,开始向一处汇聚,光斑越聚越大,越来越稳定,终于,驱散了记忆荒原上最浓重的一块黑暗。
父亲……
那个形象渐渐清晰,从模糊的光晕中凝结出轮廓:一个五十三岁的农夫。皮肤是土地经年累月染就的深褐色,皱纹如田垄般刻在额头与眼角,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裂口。他身上总有一股混合着汗味、泥土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
一幕幕画面挣脱束缚,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山颤抖着,伸出手,试图抓住它们,哪怕只是指尖触到一点虚影。他知道,这些或许只是他漫长生命中微不足道的碎片,但此刻,它们是他存在的唯一证据。
……
十三岁的夏天,气息黏腻,蝉鸣撕扯着午后的沉闷。
“饭我做好了,你给你爸送去,别懒。”母亲的声音从灶间传来,带着常年操劳磨出的粗粝。她一边说,一边把盛满饭菜的铝饭盒用旧毛巾仔细裹好,放进一个打着补丁的布袋里,又捏着袋口,用力系了个死结。
少年窝在炕沿,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脸上不耐烦的神情。他慢吞吞地放下那个闪烁着廉价游戏画面的设备,嘴角撇着,接过布袋。两里地呢,顶着日头。
母亲看着他垮下去的肩膀,没再训斥。她转身又从碗橱里拿出另一副碗筷,用块干净的布擦了擦,叠好,塞进布袋另一边。“好了,别挂着脸了。给你也带上了,就在地里跟你爸一块吃吧。”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意味着他可以晚些回家,可以跟父亲待在一起,听他用沙哑的嗓子哼些跑调的歌,或者什么也不说,就看着他把旱烟抽得一明一灭。心里的不情愿被这点小小的期待冲淡了些。“嗯。”
“快去吧,”母亲瞥了一眼墙上颜色暗淡的挂钟,钟摆有气无力地晃着,“你爸他该饿坏了,估计。”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少年拎着布袋出了门。先去村口的小卖部,用攥得发潮的零钱换了两瓶最便宜的白酒。透明的玻璃瓶,贴着花里胡哨的标签。他拎着酒瓶走在滚烫的砖石路上,布袋随着脚步一下下拍打着他的腿侧。酒瓶在袋子里轻微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酒,到底是什么滋味?让父亲每天离不了,让他的眼睛有时候亮得吓人,有时候又浑浊得像村后的死水。
好奇像只小猫的爪子,轻轻挠着他的心。他左右看看,路上没人,只有晒蔫的野草伏在墙根。他蹲下身,把布袋放在地上,小心翼翼拿出一瓶酒,学着父亲的样子,用牙去咬瓶盖。铁皮的边缘硌得牙生疼,盖子却纹丝不动。他脸憋得通红,又用手去拧,掌心被瓶盖的纹路硌出深印,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啵”一声轻响,瓶盖松动了。
他凑近瓶口,一股浓烈、辛辣、带着点诡异甜香的气味直冲鼻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咳!咳咳……呸!呸!”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像吞下了一小团烧红的炭火,又辣又呛,一路烧到胃里。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哪里是父亲口中的“好东西”,分明是毒药!
他手忙脚乱地把瓶盖胡乱拧回去,也顾不上是否拧紧,把酒瓶塞回袋子,像是扔掉什么烫手山芋。从砖石路拐下去,踏上通往田地的土路。浮土很厚,一脚下去能没到脚踝。他怕扬起灰尘弄脏了饭菜,把布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酒瓶随着他的动作在袋里倾斜,瓶盖悄悄松脱,清澈的液体无声无息地渗进毛巾,一滴,两滴……汇成细流,浸湿了粗布,然后悄然滴落在他走过的、尘土飞扬的小路上,迅速被干渴的土地吞噬,不留一丝痕迹。
他就这样抱着半湿的布袋,踩着滚烫的浮土,心里想着和父亲一起吃饭的情景,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
直到他站在了一片玉米地前。
绕道?那意味着要多走将近一里路,日头正毒。他看看眼前这片密不透风的青纱帐,又望望似乎并不遥远的田地另一头,咬了咬牙。
不管了!
他把布袋护在胸前,手臂环拢,低下头,眼睛一闭,朝着认定的方向冲了进去。
玉米叶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密集、锋利,像无数把小小的锯子,划过他裸露的手臂和脖颈,留下细细的、火辣辣的红痕。脚下是松软的田垄和纠缠的根须,他深一脚浅一脚,必须全神贯注才能避免摔倒。他紧紧闭着眼,不敢睁开,怕看到那无穷无尽的、一模一样的绿色高墙。心里默念着:快到了,就快出去了,数到一百,肯定就能出去……
当他终于喘着粗气,忍不住睁开眼时,心脏猛地一沉。
没有空地,没有父亲劳作的身影,没有田地另一头的树木。四面八方,只有玉米。一模一样的高度,一模一样的密度,一模一样的、令人绝望的翠绿。阳光被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投在地上,晃动得让人头晕。风似乎停了,连刚才恼人的蝉鸣也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血液撞击耳膜的咚咚声。
恐惧,冰冷而粘稠的恐惧,像突然涨起的潮水,瞬间没过了头顶。他感到呼吸困难,仿佛这浓密的绿色抽干了所有的空气。七月的闷热此刻化作了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他强迫自己移动脚步,向前,继续向前。但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迟疑。每一次迈步,都像是踩在虚空里,不知道这一步会将他带向希望,还是推向更深的迷宫。
他不敢停下。停下就意味着被这片沉默的绿色海洋彻底吞噬。他只能走下去,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几株玉米的间隙,渴望那里能突然出现一个缺口。但每一次,走到近前,才发现那不过是另一片玉米的开始。
四周,只有玉米地。无边无际,循环往复。
……
山猛地从这段过于鲜活的回忆中挣脱出来,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真的在那片十三岁的玉米地里狂奔了一场。他甩甩头,试图驱散那由幼年稚嫩恐惧所构筑的窒息感。结果早已注定,他当然走出去了,虽然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像个没头苍蝇。当他终于跌跌撞撞冲出玉米地的边缘,灰头土脸,头发上粘着草屑和蛛网,怀里紧抱的布袋几乎被汗水浸透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蹲在田埂上抽烟的父亲。
父亲看见他,咧开嘴笑了,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在黧黑的脸上格外显眼。他接过布袋,打开,饭盒上爬着几只惊慌失措的蚂蚁,饭菜里落进了几穗玉米须和细小的飞虫。少年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脸颊发烫,为自己的笨拙和迟到感到无比羞愧。
父亲却只是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拿起沾了虫子的馒头,掰掉那一点点,毫不在意地大口吃了起来。那一刻,少年的羞愧变成了另一种酸涩的温暖。
……
回忆的潮水开始退却。
比起那场有惊无险的迷失,此刻,在这片象征意义远大于现实的玉米地里,拼凑起破碎的自我,才是更艰难、也更关键的事。
他记起了“自己”的一些轮廓,却依然无法清晰地勾勒出“他人”。刚刚在回忆中栩栩如生、触手可及的父亲,面容正迅速变得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五官融化,身影淡去,最终,只剩下一个“父亲”的概念空悬着,那个具体的、五十三岁的、爱喝酒的农夫形象,仿佛从未在他生命里真实存在过。
他抓住了记忆漂流瓶中最重要的那张纸条。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叫山。
这个名字,此刻像一枚生锈的图钉,将他飘摇的意识,暂时钉在了这片无边的玉米地里。风穿过枯叶的缝隙,发出空洞的长鸣,像是这片土地对他这个“重新开始”之人,一声悠长而含义不明的叹息。